虞蘅在女席听得一清二楚。
先听得扬起眉毛,而后睫羽扑闪,不觉抿唇微笑。
这世间多的是圆滑求全,息事宁人。尤其是在这样高门世家的宴会中。
能分清黑白,又能不畏权贵,仗义执言之人,有如凤毛麟角。
沈焕偏偏就是这种人。
虞蘅忽然理解为什么沈焕和褚明会、褚明妍相处不错。
本质上三人脾性相投。
不过,还有一点始终想不通——褚珅怎会有这么好的后辈?
他怎配?
萧允礼貌一笑,拿起酒爵,朝沈焕举杯,道:“沈指挥使仗义执言,我替我表妹谢过。”
沈焕把玩着酒爵:“你不必代替她谢我。我不是为她说话,也不是为萧家说话,只是见不得忠良蒙冤。”
萧允神色微变。
那之前沈焕对萧丞相做的,又算什么?
裕王道:“既已证实并非虞五小姐所为。传本王令,赐玲珑珊瑚予她,以示安抚。”
管事领命退下。
片刻后,管事便带着王爷的赏赐与口谕来到女席。
他当众言明,虞五小姐无辜,王爷赏赐以示抚慰。又称辛氏亦是无心之失,乃是王府下人疏忽,误将王妃包在手帕中的戒指错拿给了辛夫人,这才闹出误会。
经此一事,辛氏勉强维持了体面,但心中终究存了芥蒂,只觉颜面扫地。宴席一散,她便带着虞璎悄悄离去。
虞蘅想着先前戒指之事。
裕王妃所戴的并非寻常祖母绿,而是极品老绿,并不易碎。
也就是说,辛氏磕碎的那枚只是赝品——这也解释了裕王妃看到戒指碎裂时,为何那般冷静。
那么,真品在何处?
虞蘅目光扫向正和褚明妍叙话的裕王妃,心间淌过一股寒流。
只有一种可能。
裕王妃的戒指,根本就没丢。
这起失窃案,从头到尾,都是辛氏联合裕王妃设下的一个局。
可是,裕王妃为何要帮辛氏?
两人若真勾结,此次害她不成,下次,她们又会如何?
夏景兰满面笑容地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好久不见呀,蘅妹妹。”
虞蘅知她长于京城,对各路消息灵通。
欲问裕王妃和辛氏之事,终觉不妥。
两人寒暄一阵后,虞蘅便似不经意般问道:“听闻太子选妃宴不久了,届时不知能否在宴上见到景兰姐?”
夏景兰道:“选妃宴我大抵是会去的。”她顿了顿,反过来打趣她:“蘅妹妹不是心仪沈指挥使么?怎的也问起选妃宴之事了?”
虞蘅心头一跳,暗道这误会竟还未消,连忙解释:“景兰姐,这都是误会。我同沈指挥使……”
虞蘅刚想说“不熟”,话音盘旋了几转,终究没能出口。
“罢了,不提也罢。”
她将话题转回,“不知太子殿下偏爱何种性情的女子?未来的太子妃,又会是谁家闺秀呢。”
夏景兰道:“听说,太子殿下最喜节俭朴素的女子,且不重颜色,认为娶妻当娶贤。”
太子听上去像个贤主。
虞蘅不由得想到自己进宫时见到的皇后娘娘,仪态万方。那种美是肃穆的美,静谧的美,仿佛远远一望,便让人心生敬仰的明月。
也不知太子肖似几分。
可惜东宫素来不参与臣下的宴饮。终究缘悭一面。
虞蘅又问:“太子殿下可有旁的喜好?”
夏景兰想了想,摇头:“这我便不知了。蘅妹妹若想知晓,不妨问问沈指挥使。他是太子殿下的表兄,对太子应更为熟稔。”
虞蘅心中叫苦不迭,谁要问他啊,没被那沈指挥使套出话来便已万幸了。
众人都用过宴席,未时,撤席设游艺,女眷们有的在院中赏花作诗。虞蘅自觉无趣,便参加了游园。
此时褚明妍也已同裕王妃说完话,寻了过来。
夏景兰见褚明妍走近,下意识地退开两步,眼中闪过畏怯。
褚明妍自然也感觉到了这份疏离。
虞蘅将一切收入眼底,热情招呼道:“明妍,聊完了?咱们一道逛逛吧。”
夏景兰有些惊讶地看着虞蘅。不要命了么?
这可是褚家大小姐,传闻中她嚣张跋扈,看不顺眼便直接动手。被她欺负过的贵女没人敢告状,只能吃下哑巴亏。先前她在宴会上那般叫嚣都无一人敢吱声。
虞蘅竟敢邀她去游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虞蘅却极自然地拉过夏景兰,道:“景兰,这是我的至交好友,褚明妍。”
“至交好友?”夏景兰微微睁大了眼,满眼不可置信。
虞蘅来京不过月余,竟已同褚家大小姐成了朋友?莫不是被胁迫了?
褚明妍笑道:“既是阿蘅的朋友。叫我明妍便是。”
“褚,褚大小姐好。”夏景兰忙道。她又想起褚大小姐诸多传闻,不由暗自吞了吞口水。
夏家不过夏景兰父亲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往日与褚家无甚交集,即便在宴席上偶遇,也不过远远望上一眼罢了。
眼前褚明妍笑得和煦。夏景兰明白,褚明妍这般态度,全然是看在虞蘅的面子上。她是沾了虞蘅的光。
虞蘅笑道:“这熏风吹得好生惬意,不如我们去后园走走?”
褚明妍大咧咧挽过虞蘅:“走。”
虞蘅侧头问:“景兰姐,一起?”
终究是看热闹的心思压过了一切,夏景兰点头跟了上去,心中好奇越发浓重。
先有沈指挥使赠珠花,后有褚大小姐认作至交……
这虞五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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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台水榭中,沈焕正闲适地斜倚着栏杆,单手支颐,遥望湖岸。
只见虞蘅三人路过一株海棠花。恰好风起,压弯了海棠枝丫,吹下纷纷落花。
褚明妍毫不忌讳。
虞蘅则是行走间隙拂了一下袖,微微一动,花瓣便掉了下来。
夏景兰手忙脚乱地去拍花瓣,生怕这花瓣落在身上失了礼数,疏忽了看路。
风更大了些,海棠枝被压弯,眼看一株就要打到夏景兰的钗环。虞蘅指尖在那细枝上一捻,分寸恰到好处,令其复归原位,又未伤到花枝。
有孩童嬉笑着追逐跑过,横冲直撞。亦是虞蘅最先察觉,转身提醒褚明妍和夏景兰。
沈焕手指轻轻地叩着栏杆。
人会说谎,但身体的姿态,细微的反应却难以伪装。
目力,耳力,巧力,乃至洞察力……
褚明妍乃将门虎女,身手已胜常人,可虞蘅尤显敏锐。
透过这不到半刻钟的观察,沈焕心里的那层怀疑越发笃定。
他叩着栏杆的手停了,道:“萧大人今日也有闲情,来这临风水榭赏赏湖景?”
萧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指挥使头也未回,怎知是我?”
沈焕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萧大人,请。”
萧允在他身旁坐下,目光亦顺势投向虞蘅:“表妹回京已一月有余,可惜刑部事务缠身,一直未得暇前去探望。”
沈焕道:“是不得暇,还是因着与虞家的旧怨?”
萧允微顿,道:“不愧是沈指挥使。的确。”
说罢,萧允的目光再次投向虞蘅。
沈焕显得有些不耐:“不知萧大人有何指教?”
远远的,沈焕便听到有人唤他,想也不用想,一定是褚明妍。
沈焕不由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方才他与萧允交谈间,虞蘅几人已沿着九曲廊桥,自湖的另一边走了过来。
虞蘅打量着沈焕身侧的萧允。
他朗眉星目,仿佛端方君子从《诗》中走出。容貌或许不及沈焕夺目,衣着也不如其华贵,但那清雅绝尘的气度,殊异常人。
沈焕的目光顺着虞蘅落在萧允身上,唇抿紧了些。
萧允察觉到虞蘅的目光,朝她拱手一礼,温和笑道:“这位便是表妹吧。我乃令堂族侄,萧允。”
虞蘅盈盈福身:“原是表兄,久仰。”
只听沈焕那处“咚”的一声响。
众人望去,只见沈焕面不改色:“有虫豸。”
虞蘅心下疑惑。沈焕方才拍过之处光洁如新,不见虫尸。他又在耍什么花招?
褚明妍倒未在意,只问:“我哥呢?”
沈焕道:“他?看戏去了。”
褚明妍撇撇嘴:“怕不是看戏,是去押注罢?”
沈焕道:“可见,并非所有兄长都堪称表率。观人还须将双目放亮,免得被带进沟里,犹不自知。”
虞蘅听着,总觉得沈焕这话夹枪带棒,意有所指。
萧允仍旧笑得温和:“多谢沈指挥使寻回表妹。”
沈焕嗤笑:“用不着。日行一善罢了。”
萧允总觉得沈焕言行举止与往日不同,不见沉稳冷戾,倒是令他想起年少时那个张狂不羁的混世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