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赏银二字,虞蘅登时恍然大悟般抚掌道:“对了。路上你问过我幼时走失的细节。”
沈焕问:“果真?你当时怎么说?”
虞蘅露出冥思苦想的神情:“我说,我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见到一个赤裸孩童木雕,头上长着羊角,表情怪异骇人……周围是木头房子,还有许多奇怪的摆件。至于别的,我只记得甜腻刺鼻的香气。好像还有哭声……”
“赤裸孩童木雕,头长羊角,‘羊童木雕’……”沈焕低声重复,语气微变。
虞蘅垂下眼帘,浑身有些僵硬,面色苍白,胃里也开始翻腾。每次试图回想走丢经历,她都会觉得莫名难受。
“我知道,强行回忆很痛苦,”沈焕的声音传来,似阳光下涟漪的水面,“你提供的线索很关键。可以帮忙破案,解救更多无辜孩童。”
“真的吗?”虞蘅抬眸急问。
她能帮到那些和她有同样经历的人?
沈焕颔首:“若日录记载不错,一月前,我正在追查一宗幼童失踪案,此案或涉及当朝高官权贵。我现下推断,五小姐即为受害者之一。此案比锦衣卫掌握的更加复杂,横跨了至少十三年。受害者也只多不少。”
十三年未曾收敛罪行。
虞蘅抿紧双唇听着,不禁握拳,指甲掐着掌心。
之前在回京的路上,沈焕听了,却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什么都没有和她说。生怕她知道般。
沈焕问:“我送你回府时,可还说过别的什么?”
虞蘅松开手,缓了缓,用试探的语气道:“大人和我说了一句诗,意思好像是让我多吃饭……”
沈焕的阴影在屏风上又扩大一圈。虞蘅感觉浑身毛毛的,又补道:“我是真想不起来那诗了,指挥使大人也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在乡野长大的女子,哪读过那么多书?”
“是吗?”沈焕问。
“可我觉得,”沈焕缓缓道,“虞五小姐秀外慧中。不但会鉴宝,身手也分外敏捷——”
虞蘅咽喉滚了滚。背已紧靠椅背,退无可退,硬生生感受着他无形的威压。
难道沈焕发现她是盗贼了?
仿佛要印证她的猜想,沈焕话锋一转:“闲谈到此为止——五小姐,我让属下去剑阁县调查了所有关于你的信息,要不要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虞蘅一凛,心中叫苦不迭,合着前面只是闲谈?她已经想象到被沈焕审问崩溃的犯人是什么模样了。
该死的玉面修罗。她又没偷吃国公府大米,为何总是揪着她不放?还总用话诈她。
虞蘅心中暗骂,面上笑嘻嘻,岔开话题:“我也很好奇乡亲们怎么说我呢。不会有人说我坏话罢。”
沈焕问:“你走失后,是你的养父救了你,收养了你?”
虞蘅顿了顿:“你怀疑我养父和案件有关?”
沈焕道:“为了救人,你养父的右腿被打断,落下终身残疾。比起孩童,大人知道的信息更多。他就没和你提起过?”
虞蘅立刻道:“我养父他是个顶好的人。他只是误打误撞救了我,不可能和拐卖案有关。”
“顶好的人?你似乎有些误解,”沈焕挑了下眉,“一个好人怎会牵涉拐卖案中?一个好人如何潜进魔窟?一个好人,又是怎样在重重把守下带走你?”
从某种意义上说,沈焕说得很准。
不过,虞蘅总不能和锦衣卫说养父是侠盗,从人贩子的老巢把她盗走罢。
她对养父一片感恩之心,哪能容沈焕这般质疑诋毁,当即道:“一个人,从拐卖孩童的畜生手中,救了素不相识的女童,含辛茹苦抚养成人,难道不能算顶好的人?”
沈焕不予置评,只问:“我当时接你回京,途中有没有和你养父有过接触?”
虞蘅回忆着,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刚从县衙牢狱出来时,沈焕在家。莫非那时,他就已经盘问过养父了?
养父完全没和她提过。
也不知道养父怎么答的。
沈焕还在等虞蘅的答案。
她开口:“你见过我养父,在我家院子里。不过说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对了。当时跟随你的锦衣卫呢?”
沈焕身旁的侍卫扭头,欲言又止。
沈焕端起一旁茶盏,茶水大幅晃动:“还是先讲讲你养母罢。据保宁府消息,她是穷困黑户。既如此,为何她会有京城口音,而且颇善刺绣,能诗会画。”
虞蘅见沈焕先是问了她养父的事情,现在又将目光转向她养母,便知道沈焕对自己的身世起疑了。
和自己被拐之事不同,养母的身世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
尤其是不能暴露给沈焕。
毕竟他的至交可是褚珅的亲侄子,他会站在哪边,都不用想。
如果说知府和县令是褚珅的暗桩,那么褚明会和沈焕,可以说是褚珅的明桩。
“我养母的确是黑户,她辗转流离时在京城待过,有口音再正常不过。我养母生性聪慧,偷偷扒着私塾的窗,学得一二皮毛,难道也犯王法?”
虞蘅抬眼道,“指挥使,是不是我不算好人,我的养父养母在你眼中便都成了十恶不赦,心怀不轨之人?”
沈焕闻言,沉声问:“我在五小姐心中,便是这种人?”
“是……”虞蘅刚想应下,忽觉脊背一凉,连忙呵呵道,“是,是刚正不阿,能谋善断的青天大老爷。”
压迫感散去,虞蘅悄悄舒了一口气。
不知怎的,她竟然不合时宜的想到了自己曾在乡野喂过的猫狸。
这煞神倒像它那般高傲霸道。必须顺着毛捋,才会晃着尾巴,眯眼呼噜,一派人畜无害。
否则,便会炸毛,追着她挠。
虞蘅垂头,刚舒了口气,便听沈焕道:“听说你养父母除了你,还有另一个养女,名唤虞薇,两年前被人所害?”
月枝闻言,有些诧异地望向虞蘅。跟着小姐月余,她都从未听小姐说过。
虞蘅仰起脸,眸光微凝。
乡亲们都只知姐姐是自尽的。窦安和养父知道是褚珅所害,却绝不会外泄。
屏风上沈焕的影子凝固,她知道他在审视她。
沈焕的确在看虞蘅。
隔着绢纱,她化作了嘉陵山水图中的仕女,曹衣带水,吴带当风。
他抬起茶盏,薄唇微抿。
白釉磁盏,明前龙井。
他的嗓音放柔,带了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却在虞蘅心中卷起狂风。
——“告诉我,害死你姐姐的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红包随机掉落~
第9章
虞蘅捏紧衣摆,面上笑容微黯,“指挥使听错了罢。我是有个姐姐。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她是自尽的……的的确确,是自尽的。”
沈焕沉默了。虞蘅的话掉到地上。
屏风横亘在两人之间,像连绵的山脉。
屏风后,他是门第显赫嫉恶如仇的锦衣卫,是褚珅侄子的好友。
而她是乡野间的侠盗,只想要褚珅的命。
他们之间隔的又岂止一架纱屏。
沈焕用肯定的语气直刺:“你没说实话。”
虞蘅视线飘忽。
冷静。沈焕定是又在诈她。
她道:“今日所言都是实话。指挥使若不信,尽可去查。”
沈焕道:“刚才我表述或许有误。你说了实话,但只是其中一部分。”
“……”虞蘅呼吸有些急促,捏紧了衣摆,隔着屏风,她看不清沈焕的表情。但隔着屏风,这煞神的敏锐倒一点不减。
审讯犯人是沈焕的专业。这般年纪就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他能是什么善茬。
她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
今日沈焕以世子名义上门,就证明他只是以私人名义问话,还没有决定性证据,就算有,也不能把她抓起来。
想到此处,虞蘅松了口气,笑道:“指挥使真是把我说糊涂了,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指挥使了。时间不早了,指挥使若再耽搁下去,只怕家中又要让我多抄几遍《女诫》和《女则》呢。”
沈焕眉头微蹙,将茶盏放在矮几上,沉声道:“五小姐说的是。今日我着急上府,只想提醒你一件事情,你的走失案牵连甚广,不排除背后凶手有灭口的可能。先前和我一起去查案的三名下属,皆是锦衣卫中的顶尖高手。最后的结果是,两人身亡,一人失踪,唯我尚存,也是九死一生。”
虞蘅闻言心一沉。
童年的梦魇缠身。养父盗术顶尖,尤擅奔逃,万分小心,仍是断了条腿。薇姐姐从魔窟逃出来,最后还是未免一死。
她怎会不知背后凶险,只是没想到锦衣卫也会因此事而牺牲。
隔着屏风,她忽然很想看清沈焕的表情。
想看看他眼中是否有一丝哀痛或愤恨。
嘉陵山水图后,他影影绰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