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培被他话语里的刺一扎,握着锅铲的手心沁出薄汗。
她只想尽快把他打发走,“这里油烟大,你出去吧。”
凌嚣像是没听见这话,反而走了进来。他的身高与凌渊不枉多让,就这么一站,厨房都仿佛拥挤起来。
裴培身体绷紧,下意识地往料理台缩了一下,以为他要做什么。
然而,他的大手只是擦过她的腰侧,探向煤气灶旋钮。
火焰应声而灭。
“糊了”,凌嚣离着裴培很近,顺势盖上煎锅,隔绝了残余的焦糊味。
“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这么基础的烹饪都不懂吗?”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裴培僵硬的侧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哦,差点忘记了。你是喜欢叫‘外卖’的,不喜欢吃住家菜啊。”
又来了……
果然又来了!
裴培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人是行走的复读机吗?
回国后的第一次见面,就从饭桌一直阴阳怪气到花园;现在都隔了一个星期了,还是对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乐此不彼!
幼稚!
她压下喉咙口的翻涌,尽量好言好语,“要不你拿双筷子,等下一起来吃饭?”
凌嚣看着她故作大方的样子,脸上玩味的笑更深了。
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给你的,订婚礼物。”
裴培对上凌嚣那副看好戏的神情,心里警铃大作。
这盒子看着不大,但直觉告诉她,里面绝对不是什么善意的东西。
见她不接,凌嚣挑了挑眉,催促道:“拿着啊!怎么,你是嫌我这送的礼太轻,配不上你?”
裴培看向门口,凌渊还没有折返的迹象。
她无法再僵持,只好松开紧握锅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接过盒子。
“打开看看”,凌嚣突然身体前倾,将她困在自己与料理台之间,不让她有退缩的空间。
裴培呼了口气,指甲抠进盒子边缘,用力掀开,瞳孔却骤然收缩——
她设想过盒子里的无数种可能,唯独不会想到,里面竟是一沓瑞士法郎,面额1000。
分明就是她当初留在酒店床头柜上的那些钱!
欸欸欸!这人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亏他从瑞士把“嫖资”带回来了,还将它当订婚礼物?!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凌嚣欣赏着裴培的反应,坏笑扩大,“巧了,我也刚从瑞士回来,还没来得及换外汇。想了一圈,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毕竟,连同今天这次,我们也就见过三面。”
裴培用力闭了闭眼睛,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镇定。
她没好气道:“那谢谢你了,等汇率高点我再去换。”
凌嚣原本那副游刃有余的神情却渐渐凝固了。
他用力咬了下唇,声音也高了,“裴培,你就没什么别的要跟我说吗?”
裴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头雾水,有点困惑,“我应该说些什么?你是想我写张收据给你吗?”
凌嚣被噎得气不打一处来。他后退一步,咬牙切齿道:“你可真行。”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厨房,顺带将门给摔上了。
裴培捏紧了钞票,又抬眼看了看厨房门,半晌对着空气吐了句,“……莫名其妙。”
第6章
餐厅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黑胡桃木餐桌上,铺着米白色桌布,四道菜摆得整齐,两副碗筷相对,勾勒出典型的家庭图景。
“辛苦了”,凌渊坐在裴培对面。
他夹了一块糖醋小排给裴培,又送了一块进嘴里,“味道很正,酸甜度刚好,肉质也酥软。”
“你喜欢就好。”为了今天这顿饭,裴培提前几天就准备菜单,反复练习每一道菜的火候。讨好凌渊,是她目前最重要的工作。
凌渊又尝了一□□炒羊肉,赞许地点点头,“羊肉也处理得很好,很嫩。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好厨艺。”
“在国外一个人生活,总要学着照顾自己”,裴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夹起一根菜心放进碗里,笑道:“那我以后摄影做累了,换个方向开私厨也不错。”
凌渊却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沾了沾嘴角。
他给裴培面前的高脚杯里添了点红酒,也给自己倒上一些,“裴培啊,既然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有些想法,我想提前沟通清楚比较好。”
裴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明白为什么凌渊忽然严肃起来。
她也连忙放下筷子,挺直脊背,“您说。”
凌渊的目光在裴培脸上逡巡着,“我的工作性质,你应该了解一些。凌氏集团的担子很重,我每天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全球飞是常态,加班到深夜更是家常便饭。所以,我不希望我的妻子也那么辛苦。家里有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承担压力,就够了。”
裴培的呼吸微微一窒。
妻子?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如此顺理成章,又如此冰冷。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对她个人意愿的尊重,但只看到理所当然的平静。
凌渊继续道:“你嫁给我,是来享福的,不是为生计奔波的。你的摄影,当然可以继续。当作兴趣,陶冶情操,拍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完全没问题。但是,如果你把它当作赚钱的工作,出去抛头露面,就大可不必了。”
这番话像颗石子,投入裴培的心湖,一路沉到底。
她引以为傲的事业,她耗费无数心血在海外的打拼,在他口中,竟成了不堪的“抛头露面”?
她想起在苏黎世的画廊里,她的作品第一次被挂上主墙,聚光灯打下来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激动;想起为了拍摄乞力马扎罗的日出,她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守了几个通宵,手脚冻得失去知觉;想起熬了无数个夜晚的洗片,最终在鹿特丹摄影节上捧起奖杯流下的热泪。
那些汗水、泪水、艰辛和荣耀构筑的,是她裴培这个人,是她存在的价值,是她灵魂的锚点。
而此刻,在凌渊轻描淡写的话语里,这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需要被修剪掉的、不合时宜的枝叶。
这样看来,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有事业、有追求、有独立人格的伴侣,他要的只是一个能摆放在家里温顺的、也能带出去彰显凌太太身份的“门面”。
在他眼里,她是一个昂贵的花瓶,一只被豢养在黄金笼子里的金丝雀。
裴培喉咙发紧,鼻尖泛酸,眼前的菜肴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雾。
但她不断提醒自己,不能……不能失态!绝对不能!
为了裴家那艘正在沉没的船,为了父母一夜之间愁白的头发,她没有资格任性,更没有资格去奢望“自我”。
她早已把自己典当了出去。
梦想?在家族存续的冰冷现实面前,不过是奢侈品。
裴培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砌起温婉的笑容,“凌渊,谢谢你的……体贴。其实,摄影对我来说,确实也是兴趣所在。只是我在瑞士的时候,和国内签了几份拍摄项目,还没有最终处理完。这些工作总得有个交代,不然也不太负责任,您说是不是?”
她观察着凌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为自己争取一点点告别过去的机会,“我保证,会尽快处理好,不会耽误太久的。”
凌渊静静听着,拿起酒杯,缓缓晃动着里面的红酒。
半分钟的沉默,裴培却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凌渊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脸上现出掌控全局的满意。
“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工作收尾了,以后就安心在家,凌家不需要太太在外辛苦。想拍照片了,家里花园、或者我们名下的度假村,风景都不错,足够你消遣。需要什么顶级设备,跟管家说,让他给你置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夹起牛扒,放进裴培的碗里,宛若一个恩赐的印记。
裴培看着碗里堆满了凌渊夹来的菜,想起刚刚死去的梦想和自由,胃里一阵翻搅。
她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苦涩却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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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培重新举起徕卡。
取景框里,那扇被爬山虎缠绕的木门,呈现出一种近乎悲怆的静谧。
她调整着光圈,让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天光成为视觉焦点。
不远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踩着旧自行车,正缓慢地经过。
就在他的剪影即将没入门框的刹那,快门声清脆利落。
裴培直起身,迅速回看液晶屏。
画面里,被植物吞噬的门,下方是沉默的老人,正走向更深的阴影。
光线、构图、情绪,完美凝固。
这就是她要的“被遗忘”,关于宏大城市叙事下的个体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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