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培只好拖着沉重的身体,沿着土路再度跑起来。
路在她脚下颠簸着,干裂的泥土、一丛一丛的野草,都能让她差点跪下去。
她觉得呼吸越来越重,沉甸甸的空气吐出来,甚至还带着血腥味。
她有点绝望了,一个在经期中、手指脱臼的女人,怎么可能跑过一个健康的男人呢?
她需要遇到人,任何人!
再跑了一百米,土路拐了一个弯,两边从杂草变成了稀疏的树,前面还出现了一对情侣。
他们手里拿着登山杖,大概是在进行郊野徒步,正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休息喝水。
他们远远地也看见了裴培。
女人的脸色变了,抓紧了男人的手臂;男人站起来,把女人挡在身后,握紧了登山杖。
裴培又跑了几步,膝盖弯着弯着就往地上坠。
她撑在地上,左手肿成了深紫色。她想说“救我”,但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只涌上一股腥甜。
所有的声音——远方的鸟叫,近处的意大利语,草丛里虫子的振翅声,好像都拉成一条细长的线,然后断了。
第57章
裴培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床头柜上有束不认识的花。
左手的指关节还在隐隐作痛, 但已经处理过了。右手手背则是贴着胶布, 输液管连着头顶的药袋, 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的膝盖贴着纱布, 颧骨的位置也绷着一块, 应该是逃跑的时候蹭到了。
她撑着床垫坐起来, 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同时发出抗议, 酸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关键这是一间私家病房, 房里只有她自己。
凌嚣呢?凌嚣在哪?
她记得马尔科给他发视频了!
以他那一点就炸、不管不顾的性子……
手机已经下落不明, 她又急需确认他的安危,只能掀开被子, 扯掉输液针。
她顾不得溢出的血珠, 翻身下床。脚踩到地板,瓷砖的温度顺着足弓往上爬, 激得她虚弱的身体晃了晃。
她连忙扶住床沿站好, 但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病房的门就开了。
凌嚣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食物的袋子。
他的头发有些乱,眼底有乌青, 下巴也冒出了胡茬, 整个人透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赤脚的裴培时,疲惫就被惊怒取代了。
“裴培!”他低吼一声,几个大步冲进来。
他一手揽着她的后背, 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直接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你干什么?”裴培条件反射地去抓他的肩膀,却牵动了身上不知哪处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凌嚣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小心地将她放回床上,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双脚,“你不要命了?刚醒就拔针下地,鞋也不穿!”
他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
她看到裴培的血和拔掉的针,又看了看阴沉着脸的凌嚣,挑了挑眉。
她没问什么,只麻利地消毒、重新扎针、固定胶布,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裴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凌嚣身上。
刚才护士的处理让她暂时忘了恐惧,此刻安静下来,那份揪心又攫住了她。
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也顾不上凌嚣难看的脸色,急切地在他露出的每一寸皮肤上搜寻,生怕错过任何伤痕。
她甚至让他背过身去,翻来覆去地检查,“你有没有去找马尔科?你去了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凌嚣看着她毫不掩饰的紧张,心头一阵酸涩。
她颧骨那片碍眼的青紫,她还没消肿的左手,都在提醒他,他差点就失去她了。
但同时,狂喜又像暖流般,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她在不顾一切地担心他。这比他曾经赢得过的任何胜利、任何赞誉,都要珍贵千倍万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裴培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确认他话里的真假:“那马尔科……”
凌嚣言简意赅,“抓到了,警察抓的!”
裴培还是不敢相信,“不可能吧,米兰的警察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凌嚣看着她困惑的样子,嘴角牵了一下,“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只会抡拳头、脑子一热就往前冲的愣头青?”
他顿了顿,又道:“收到那个视频,我确实恨不得立刻飞过来把马尔科撕碎了喂狗!”
“但我更知道,我当时在英国,你们在意大利,我不能用以往那套解决问题。所以我找了佛朗切斯,他在米兰混了二十年,人脉广的很。加上安德烈亚的事,他也憋着火。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网,直接联系上了负责这片的警长。我人还没落地米兰,警方已经根据视频锁定了区域开始搜山。我到工厂的时候,正好撞上警察押着那混蛋出来。”
裴培有些晃神。
眼前的凌嚣,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孤勇就随心所欲的男人。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借力,甚至学会了在极致的愤怒中保持冷静。
她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会单刀匹马就过去找他算账……”
“长大了嘛”,凌嚣笑了出声,身体更向前倾了些,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有个人让我学会了‘怕死’和动脑子,你说是谁?”
病房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凌嚣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他的眼神太深太烫,里面翻涌着裴培不敢细看的情绪,还有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慌乱地垂下眼睫,想将手抽回来,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盖过了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凌嚣看着她通红的耳垂,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轻声道:“好了,别想那么多。马尔科进了局子,没个二十年出不来。至于工作室那边,订单的事不用担心,等你好了,只会更多。”
“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养病。外面所有的事情,就算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
裴培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了曾经的玩世不恭,只剩下让人心安的笃定。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被这沉静的承诺给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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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地,裴培已经在这间病房里待了十来天。
凌嚣除了出去处理马尔科的事情,就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间。
他把她每天几点吃药、每种药吃多少、需要饭前还是饭后吃,整理成了一页清晰的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他记住了她所有对食物的过敏源和偏好,每次医院送餐他都会先检查一遍,把含花生的东西挑走,把她不爱吃的奶酪刮掉。
他买了一个微波炉放在房间,会在她半夜醒来肚子空空的时候,将凉掉的粥重新热好端到她嘴边。
他甚至因为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念国内的水果,第二天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盒品质极好的杨梅,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床头柜上。
裴培一开始很不习惯这些事。
她从小就是一个特别怕麻烦别人的人,生病了能自己扛就扛,扛不住了去医院也尽量不让人陪。
凌嚣刚开始照顾她的时候,她几乎每次都要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但凌嚣这人有个特点,就是他在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时,根本不给你拒绝的空间。
他不会跟你争论,不会跟你讲道理,就理所当然地把事情做了,让你连反驳的入口都找不到。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裴培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挣扎了。
到了第六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开始主动期待了。
比如每天早上医生来查房之前,她会下意识地朝病房门口看,等凌嚣端着早餐推门进来。
比如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偷看他坐在沙发上的身影,看着看着就安稳地睡过去了。
再比如护士来给她换药,针扎进去的那一下她会皱眉头,而凌嚣只要站在旁边,她就没那么疼了。
这些变化来得不知不觉,等裴培意识到它们存在的时候,它们已经密密匝匝地缠绕在她的日常里。
真正让她开始焦虑的,是在她住院的第十天。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上午,裴培在护士的帮助下洗了头发,湿漉漉地靠在床上用毛巾擦。
凌嚣极其自然地接过她的毛巾。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湿发,不扯不拽,力度刚刚好,比她自己擦的还要舒服。
裴培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
但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后颈,她心跳漏了一拍,兀地睁开了眼睛。
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以后没有凌嚣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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