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自己会注意到他瘦了,讨厌自己会去想他这几天是不是也没睡好,讨厌自己明明已经决定要把这个人从生活里摘干净,却还是会在这种时候多看他一眼。
她故意表现得很不耐烦,“干什么?连你也要拦我?”
凌嚣盯着她,认真道:“这种地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我跟你去!”
裴培有点发愣。
她以为他会劝她,会搬出一堆理由,会像其他人一样告诉她,外面有多危险。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反驳的话。
但他说的是要陪她去冒险。
她没办法在这种时候不动摇,只能用更冲的声音掩盖真实想法,“说了不用!我的东西,我自己会负责!”
凌嚣却说什么也不让开。他一字一句告诉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保证不碍你的事,我只是要保证你活着回来。”
裴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恨他总能在她最硬的时候,找到她最软的地方;也恨自己居然因为一句话,就能把所有筑起来的防线,拆得七零八落。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上来的情绪,全部压回胸腔里,“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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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亚马逊丛林,宽大的叶片被压弯了腰,积攒的水沿着叶脉滑下来。
地面上冒出了许多不知名的菌类,一簇一簇挤在腐烂的木头旁,像是从死亡里长出来的新生命。
裴培举起相机,对准了一朵白色蘑菇。它的表面停着一只箭毒蛙,背上蓝红交织。
继续往前走,一只大蝴蝶从灌木丛里飞了出来,翅膀扑扇了两下落在她的肩头。
过了几秒钟,它又飞走了,钻进幽暗的林间。
裴培放下相机,心跳因为兴奋而快了一点。
这样的亚马逊和她之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它更野,更不可控,也更鲜活。
每一片叶子都在拼命呼吸,每一只虫子都在抓紧时间活着。
根据无人机最后传回的坐标,坠毁点就在前方不远。
那儿有一棵被雷劈断的大树,旁边是一大片阔叶植物。
裴培拨开叶片找了一会,发现了摔烂的无人机。它的机身沾满了泥浆,四只机翼也断了两只。
她小心地把无人机捞起来。虽然卡槽盖摔裂了,但万幸,小小的黑色卡片还在。
她取出储存卡,仔细检查了一番,放进防水袋里。
好了!
这趟差点血本无归的行程,至少保住了一半的成果!
她大大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就要起身。
就在这时,一把紧张的声音在旁响起,“裴培!你慢慢动!”
裴培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脖子一寸寸地抬起。
她的视线顺着凌嚣示意的方向,聚焦在前方一米开外的古树上。
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条成年森蚺,深绿近黑的鳞片融入了布满苔藓的树干,粗壮的身躯盘成螺旋。
最可怖的是它的头部,正对着她的方向!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缝,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舌头从嘴里探出来,分叉的尖端颤了一下,又缩回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雨林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
裴培记得罗伯托说过,面对这种顶级掠食者,逃跑或过激的反应,只会刺激它发起致命的攻击。
她强迫自己不要抖,连眼珠都不转动一下。
但恐惧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沿着脊椎往下,流到脚底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麻了。
“我在,别怕!”凌嚣的声音适时地从右边传来,很低,很稳。
裴培的余光看见凌嚣拔出了一把匕首,刀刃闪过幽冷的寒芒。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蛇头与裴培之间的距离。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顿地挪动,极力控制着不发出踩断枯枝的脆响。
空气紧绷着,裴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巨蛇似乎也察觉到了迫近的危险,它的头颅后缩了一下,竖瞳里杀意陡然暴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嚣冲了上去!
他挡在裴培前面,紧握的匕首带着破空之声,刺穿了森蚺颈部下方的要害部位!
蛇的身体一下子被钉在了树干上!
它剧烈地扭动着,尾巴甩下来抽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泞!
凌嚣没有松手。他以匕首往下一压,刀刃切得更深。
蛇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尾巴疯狂地拍打着泥浆和腐叶,发出啪啪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它的力量才渐渐减弱,身体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剩下尾部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凌嚣这才缓缓站直身体。他拔出匕首,甩了甩刀刃上的血。
蛇的身体瘫在树根旁边,鳞片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截灰扑扑的东西。
裴培惊魂未定,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涔涔地。
她腿都软了,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
凌嚣吐出一口浊气,又苦笑了一声:“裴培,你要是真的感激我,就告诉我最想知道的问题答案。”
第42章
凌嚣蹲在岸边, 将那把刺死过蟒蛇的匕首,浸在水里。
暗红的血丝一缕缕逸开,又被湍急的水流扯散。
裴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看着他宽阔的肩膀。
从杀完蛇到河边, 这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
凌嚣以为她是被蛇吓到了, 或者是在担心怎么离开亚马逊。
其实, 她是在试——
试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试着告诉自己凌嚣救过她那么多次, 有些事可以不用计较。
但她做不到。
每次闭上眼睛, 她都能看到那天的火。
她抿了抿唇, 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凌嚣, 你知道我每次拍摄有个习惯吗?”
水流冲刷匕首的声音依旧,但凌嚣的手, 在水下顿住了。
裴培看着他骤然僵硬的肩膀, 继续道:“我习惯在不起眼的地方,准备好摄像头记录拍摄过程。回去可以复盘, 也算自我保护……给潘怡拍摄那天, 我当然也有放。”
哗啦一声,匕首从凌嚣手中滑脱, 沉入浑浊的河底。
他回过头,汗珠滚落, 瞳孔里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他急冲冲地起身, 靴子在河岸的淤泥里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所以”,裴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我知道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凌嚣的嘴唇动了一下。
裴培没有停,“我不清楚那段视频是怎么到了你手里。但我后来在医院听到了你打电话,你让潘怡开直播,给我道歉,你承诺不会将证据交给警察!”
“不!”凌嚣终于出声了,声音嘶哑。
他急切地朝她迈了一步,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不!裴培,不是你想的那样!”
“站着!”裴培厉声喝道,同时向后退了两步。
她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但凌嚣觉得那几步比这条河还要宽。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颤抖着。尖锐的痛楚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沿着肋骨蔓延,一寸一寸地啃噬过来。
“你要知道的真相,就是这样”,裴培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带着被反复灼伤后的灰烬感。
“凌嚣,我很谢谢你。在老城区,在海里,在火场,在这里……你三番四次救了我,每一次都豁出命。”
“但感激,不代表我就要忍受你对我的伤害。不代表我就要接受你在我和潘怡之间,选择保全她,只给我一个轻飘飘的道歉。那场火,是要烧死我的!”
凌嚣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知道了她这一路上为什么不再看他,不再跟他说话,不再对他笑。
但始作俑者,竟然就是他自己。
他想辩驳!
他想告诉她,他让潘怡开直播道歉,是因为他童年太缺“情”,而潘怡给了他可贵的友情。
他想告诉她,他是在用一个折衷的办法调和所有人的关系。他想让潘怡付出代价,又不想毁了她的人生。
他想嘶吼,想把这些话全部吼出来。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不管他有多少理由,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结果就是这样。
他让裴培在经历了死亡的恐惧后,还要承受被信任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啊!
那种痛,比火烧还要疼。
他还有什么资格开口?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珍视的东西,在手里碎掉。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他什么都抓不住。
裴培将胸口堵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整个人却没有预料中的轻松。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所以凌嚣,你说我怎么能原谅你?我好恨你啊!”
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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