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悖论_听松风眠【完结】(47)

  她喘着粗气,脚步越来越沉,身上的速干衣也闷痒起来。

  有次,她一脚踏进一片看似坚实的苔藓地,小腿却瞬间陷下去半截,冰凉腥臭的水立刻灌满了她的靴筒。

  她惊叫一声,狼狈地拔出来,看着糊满脏水的裤腿和靴子,脸都白了。

  她拖着腿,对着裴培委屈道:“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

  裴培连忙回头,见到张琦脚踝上方,确实鼓起了一个暗红色的包,边缘有些发青。

  “是水蛭”,裴培很快作出判断,从急救小包里翻出打火机。

  她将喷口对准水蛭吸附的位置,火焰舐了一下虫体。

  水蛭受热,蜷缩着从张琦的皮肤上脱落,掉在落叶上扭曲了几下不动了。

  裴培又拿出酒精棉片,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泥污,贴上创可贴。

  她拍拍张琦的腿,安抚道:“没事了,只是看着吓人。走路小心点,别踩水洼。”

  张琦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再走了一段,罗伯托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让大家停下来休息。

  两个脚夫放下背包,拿出面包和罐头。

  裴培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水,又拿起相机去旁边拍。

  她发现一棵倒下的树干上长满了菌类,一层叠一层,颜色从米白到深褐,像某种建筑的微缩模型。

  她蹲下来,调好光圈,各种角度按了很多张。

  “裴姐!”张琦在背后喊她,“你吃点东西吧,下午还要走很久。”

  裴培应了一声,又拍了两张才站起来,走回去接过张琦递来的香蕉。

  休息了半个小时,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下午的路更难走,有一段全是沼泽,水没到小腿,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罗伯托在前面探路,用一根长棍子戳地面,确认不是深沼才让大家跟上。

  裴培的裤子和鞋全湿透了,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看到一只金刚鹦鹉从头顶飞过,红蓝相间的羽毛在绿色的背景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她举起相机追着拍,连拍了十几张才放下。

  傍晚五点多,罗伯托找了一处靠河的开阔地,决定在这里扎营。

  脚夫们动作麻利地解开捆扎的绳索,取出防水布、支架杆和绳索,开始搭建今晚的庇护所。

  张琦则坐在一块倒下的树干上,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泥水。

  她看着依旧端着相机专注取景的裴培,有气无力地感叹:“裴姐……你这体力,真是铁打的……”

  裴培调整了一下相机的角度,按下今天的最后一次快门。

  她走到张琦旁边,也找了块地方坐下,脸上还带着工作高度投入后的亢奋余烬,“习惯了。”

  她看着罗伯托在生今晚驱赶野兽的篝火,又问:“我们能拍到雨季之前吗?”

  罗伯托手下一顿,回她:“这几天的湿度越来越大,雨季随时要到。如果不下雨,还能有三四天的时间。一旦下雨,河水会上涨,很多地方就走不了了。”

  裴培点点头,“那就抓紧时间。”

  吃完了罐头,大家各自回了帐篷。

  裴培躺在睡袋里,丛林的声音在暮色四合中变得更加喧闹,各种不知名的鸣叫、窸窣声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密实的声网。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巴塞尔的工作室,一会儿想到凌渊找到她时说的那些话,一会儿又想到和凌嚣的爱恨交织。

  她翻了个身,捂着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枯枝断裂声。

  方向是从灌木丛那边过来的,不是他们白天来的方向。

  裴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竖起耳朵,隐约辨别出人的脚步声,以及互相交谈的低语声。

  她拉开帐篷的拉链,轻手轻脚地出去,走到罗伯托的帐篷旁边,小声喊他的名字。

  罗伯托立刻有了回应。他从帐篷钻出来,手里已经握着□□。

  “有人来了”,裴培用气声说,指了指声音的方向。

  罗伯托把猎枪端起来,枪口对准灌木丛,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两个脚夫也警惕地弓起身,手上抓着砍刀。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虫鸣、风声,甚至篝火堆里树枝的爆裂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耳膜上擂鼓的声音。

  脚步声更近了。裴培能听到枝叶被拨开的声音,还有人在用中文对话。

  她愣了一下。

  中文?

  纠缠的藤蔓和宽大的热带阔叶,被一股蛮力向两边分开。两个人影,踉跄着从深绿阴影里,走了出来。

  第一个人高大壮硕,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刀刃上还沾着植物的汁液,看着是专业的保镖。

  第二个人个子也很高,穿着一件速干T恤,小臂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来的红痕。

  他的裤子上糊满了厚厚的泥巴,鞋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是长途跋涉和极度疲惫后的苍白。

  只有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穿透昏暗的光线和紧张的气氛,直直钉在了裴培身上。

  是凌嚣。

  裴培站在原地,和他眼神交汇,脑子一片空白。

  凌嚣无视罗伯托的枪口,往前走了一步。

  罗伯托很紧张地用西班牙语警告了一句,裴培这才回过神来。

  她连忙拉了拉罗伯托的袖子,用磕磕绊绊的西班牙语跟他解释了几句。

  罗伯托看了看裴培,又看了看凌嚣,终于把枪收起来,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凌嚣带来的保镖也识趣地退到火堆旁边。他加了几根干树枝进去,火光把周围的黑暗往后推了一圈。

  裴培和凌嚣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透过明明暗暗的火光,裴培看到他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小口子在渗血。

  她不由地想起与他临别前的晚上,她也咬了他一口。

  她别开眼神,“你先喝水。”

  凌嚣没动。

  “听到没有?”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先喝水。”

  凌嚣只好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眼睛还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不会趁他喝水的时候消失一样。

  裴培没再说话,转身到火堆旁边,在防潮垫上坐下。

  凌嚣跟过来,也在她旁边坐下。

  他盯着火堆,沙哑开口:“我找了你很久。”

  第39章

  不用凌嚣说, 裴培都知道这一路有多难。

  中国没有直飞亚马逊的航班,要转好几次机才能到伊基托斯,然后坐船, 再徒步。

  而亚马逊不是城市, 这里没有路标, 没有导航, 不是拿着地址就能找到的地方。

  凌嚣能在丛林里找到她, 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 要么是找了很多天。

  可裴培只是拿起树枝, 拨了拨火堆, 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凌嚣等了一会, 只等到沉默。

  他只好放软声音, “裴培,你跟我说句话。”

  裴培把树枝丢进火里, 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起来往帐篷那边走。

  凌嚣连忙也站起来,跟了两步。

  裴培停住, 回头看他, 语气很冷,“凌先生, 我要休息了。”

  这个称呼让凌嚣愣在原地。他喉结滚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

  裴培没理他, 弯腰去拉帐篷的拉链。

  “裴培!”凌嚣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带着压不住的焦躁,“一个多月了,你知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我是怎么过的?”

  裴培的手停在拉链上,没有回头。

  凌嚣抖着声音, “为什么那天你从我公寓离开,手机号忽然就成了空号,微信也注销了。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好像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你在巴塞尔开了工作室,立马飞过去。隔壁店铺的又说你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只能一路托圈子里的人打听,终于飞到伊基托斯。我雇了三个向导,一个跑了一个病了一个说再往前走就是送死。后来我加了钱,才找到一个也不熟路的保镖。我们沿着河道走,每到一个村落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中国女人,然后拿着你的照片给人看。有人说见过,有人说没见过,指的路有时候对有时候不对。我走了多少冤枉路,我自己都算不清!”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会不会已经离开亚马逊了,会不会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上一个地方,你已经去了下一个地方?可为什么我追着你跑了大半个地球,总算见到了你,你看我的眼神,却比看一个陌生人还要冷?”

  凌嚣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情绪,“裴培,你转过来,你看着我,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在国内的时候我们还好好的,你跟凌渊的婚约也解除了。可你突然就走了,一个字都没给我留,一个解释都没有。我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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