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的氛围便像结冰一般难堪起来。
谢元华知道这样说王瑛会不高兴, 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骗他。
少女浅褐色的双眸中蒙上一层莹莹的水光, 她仰着头, 看着自己的夫君,这个自己喜欢了两世的人。
两人之间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强忍着眼泪, 等着王瑛的回答。
他看见了她眼中闪烁的泪意, 唇角动了动, 似是犹豫了下,说出的话却仍旧不带任何宽慰之意。
“所以你是要离我而去吗?”
谢元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哽咽着摇头:“不是。”
她起身离开王瑛的怀中,坐到了榻的另一边,并且伸手快速抹去了刚才的那滴眼泪, 就好似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不存在一样。
王瑛静静地旁观了这一幕的发生,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最终又收了回去。
就在此时, 下人在门外敲门:“郎君, 侍卫长有急事请见,不知您是否允准。”
王瑛看了看一旁的谢元华,顿了顿, 还是同意了:“让他在外室等我。”
谢元华的反应是默不作声,心却提了起来。
下人闻声离开。
王瑛站起身来,没有再看谢元华一眼,走了出去。
谢元华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很快,她也起身,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直觉告诉她,三郎在做些不好的事情,她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谢元华脚步轻悄地走到与外室一墙之隔的屏风外,将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着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一个陌生的男声恭敬禀报着:“郎君,您先前让属下调查的庾六娘之事已彻底查清了,不知您准备对她何时动手?”
谢元华捂住嘴,惊恐地睁大双眼。
三郎要杀六娘?
她几乎要喘不上来气,手脚顿时软了下来。
只听王瑛淡淡回道:“三日后,你们做的仔细些,不要叫人察觉。”
“是。”
有脚步声渐渐传向门口,谢元华却连躲都不欲躲,她从屏风后走出,就这样站在门口等着王瑛。
那侍卫推门出来,冷不丁撞见谢元华站在门口,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变了变。
他快速回头看了内室一眼,又低声跟她问好一句,这才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谢元华双眼发直,思绪乱成一团,压根没回他。
等到王瑛也推门走出来时,见到谢元华站在那里,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顿时明白了一切。
自己彻底瞒不住了。
他的脸上倒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要杀庾六娘。”
王瑛闭了闭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身子,让开门,像是想让她先进去再说。
谢元华却没有动。
她的嗓音颤抖着,眼泪也簌簌往下流,整个人看起来几乎要崩溃了,大声质问着王瑛。
“你是不是疯魔了?”
“你杀了那么多人,难道还不够吗?”
王瑛的神情顿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他还以为四娘什么都不知道。
谢元华则直接戳破了两人之间装作若无其事的平静。
“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每日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我早就起疑心了。”
“如果是为了给你阿兄报仇,庾良和庾九郎都死了,这还不够吗?为何还要杀了庾六娘,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三郎是疯了吗?
他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温柔良善的三郎吗?
王瑛冷冷一笑。
“庾良和庾玄虽然死了,庾家看似是倒台了,但庾六娘身上仍流着庾家人的血,她若嫁了人,生了儿子,庾家就还有翻身的可能,我不能允许。”
“庾家人,自然一个都不该活着。”
他说起杀人时的语气,冷淡得就像在说天气,说一切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元华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面前站着的确实是王瑛。
那个从前为了保护她,逼不得已杀人后一直哭泣的王瑛。
她甚至还记得他的眼泪落在自己唇上时,那咸涩的味道。
看着对面的谢元华脸上露出失望、难以置信的表情,王瑛内心涌上一股深深的烦躁,以及一丝莫名的恐惧。
他不想和她继续争吵下去,更不想让她参与这些事情。
“四娘,你回去吧。”
王瑛的语气稍稍软下来,希望她离开。
谢元华却不想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重复着一开始的问题。
“庾六娘什么都没有做,她受了那么多苦,你放过她,行不行?”
王瑛没有说话。
他冷淡地垂着眼,似是个拒绝的姿态。
谢元华终于攒够了失望,她绝望地摇着头,最后流着泪,说了一句:“你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然后她便转身离开了。
王瑛不受控制地朝前走了一步,想要去追,又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他驻足在原地,闭上了眼。
两人就此彻底不欢而散,一连数日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更别提同床共枕。
王瑛搬去了外室的屋子里,两人彻底分居而眠,日常也不在一起用膳,成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一切看似归于平静了,然而谢元华却病得越发严重。
夜里,她总是做噩梦,即便喝了再多的安神汤也没有用。
她梦见庾六娘惨死于刀下,梦见王瑛被火焰吞噬,还梦见自己沉没在一片安静的湖底。
……
噩梦缠身,又担惊受怕,谢元华如今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人也瘦了许多。
王母见到她的现状,越发担心,不断追问她和王瑛是否商定了去会稽一事,皆被谢元华搪塞过去。
两人现在连面都见不到,更别提讨论此事了。
她知晓自己这病,一大部分是心病,吃再多的药也无用,便索性忍了下去。
这一忍便是许多日。
到了五月,谢元华嫁入王家的时间满了三月后,便是行告祭之礼的时候。
所谓告祭,便是指婚后新妇祭拜夫家祖庙的大礼,只有告祭了祖先,才代表新妇真正被夫家的宗族所接纳。
此礼甚重,因此谢元华强撑起精神,好好准备了一番。
到了告祭那日,她终于见到了久违碰面的王瑛。
此时天还未亮,下人们撑着灯笼,光线不十分明亮,王瑛的半边脸隐没在暗处,表情看不甚清。
只是从身形上看,好似瘦了许多。
谢元华淡淡收回视线,没再向那边投去一眼。
王瑛也没有主动上前与她说话。
两人保持着沉默,一同进入王氏的祖庙拜见。
庙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香和香火气,光线极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照着一排排层层叠叠立在龛中的祖先牌位。
谢元华按照礼仪跪在蒲团上,王瑛则暂时站立在一旁。
两人离的很近,因此谢元华可以嗅到从王瑛身上传来的一股与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丁香气息。
她心中一痛,不由得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仪式开始,只见王瑛先上前,从案上取了香,然后在长明灯上点燃,插进香炉里。
他退后两步,跪在蒲团上,恭敬地叩了三个头,谢元华跪在他身侧,也跟着叩首。
香燃了一会儿,烟气袅袅地升上去,在牌位前悠悠散开。
这香火气涌入谢元华的鼻端,虽然有些刺鼻,却比之前更让她好受些。
随后王瑛直起身,对着牌位,开口颂道。
“先祖在上,后辈王瑛,今携新妇谢氏,告于庙前,谢氏既入王氏之门,愿先祖庇佑,家室安宁。”
他说完,偏头看了谢元华一眼。
一些莫名的情绪快速在这个眼神里出现又消失。
谢元华没来得及捕捉到这些情绪。
只见她低着头,也对着牌位叩了一首,轻声道:“新妇谢氏,拜见先祖。”
庙里顿时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香火偶尔发出的细响。
两人又叩了一次首,这才站起身来。
仪式这便结束了。
谢元华跟着王瑛离开祖庙,那庄严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闭上。
从此她便彻底成了王家的人。
期待已久的一刻终于来临,但谢元华的心里却并不如自己曾以为的那般高兴。
也许是因为自己病了的缘故吧,她麻木地想。
礼仪既成,那自己便不必再留在此处了,谢元华转过身去,想要先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