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对四娘,真的无法放手。
不要说真的做到放手,便是刚起了这样的念头,王瑛便已觉心如刀绞。
看着孙子脸上不断涌出的眼泪,王衍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点了点头,嗓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悲伤的泪意。
“我同意了……迎娶谢四娘一事。”
王衍想到了王瑛幼时躺在病榻上的那副模样。
从那时起,他便想着,自己的这个幼孙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就行了,他不会像要求别人那样,要求他什么,只要他能活下去。
他想到这些年来王瑛喝下的数不清的苦药,多次昏死的经历,又想到孤零零死在京口的王珵,一颗心无可救药地软了下去。
罢了,罢了。
只要玉奴好好活着就好,他对他,别无所求了。
第55章 定亲
王谢两家联姻的消息迅速在建康掀起了一阵狂风骤雨。
这两家联姻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此次联姻的对象乃是琅琊王氏的嫡出三郎君,和陈郡谢氏的庶出四娘。
前者是王氏本家的嫡出子弟, 后者虽说身上流着诸葛氏的血脉,但到底还是庶出。
本朝嫡庶之分甚为分明, 这样一桩嫡庶配对的婚姻,不仅在民间引起议论纷纷,就连朝中也有人提出异议。
“王相乃是三朝元老, 一族之长,如何能同意这桩荒谬的婚事?”
“嫡庶不可混淆, 王氏此举实在有违人伦。”
面对这诸多质疑, 王衍沉着冷静地一一辩解回去,诸葛族长和谢冲也在旁搭腔。
因着这三人在朝中地位斐然, 质疑声倒是渐渐平息了下去。
只是民间仍然对这桩门不当, 户不对的婚事津津乐道。
谢四娘此人先前掀起的身世风波还未歇, 如今婚事一定,更是彻底引发了旁人对她的好奇。
一时间, 各种揣测腾空而出,好的、坏的都有。
或许说她样貌非凡,或是说她心机深厚, 总之都是些与谢元华真人大相径庭的无聊之辞。
身处风口浪尖的谢元华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自从那日,王瑛亲自来找她,对她说出:“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之后, 她便再未考虑过旁人会是什么想法。
她只觉得此刻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手被王瑛紧紧牵着, 整个人也靠在他的怀中,两人坐在一株盛开的腊梅树旁。
那馥郁的香气幽幽地飘过来,熏得谢元华只觉自己的头脑有些晕晕的, 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翘着。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香的腊梅?
王瑛也是这样觉得,他只觉自己活了十七年,从来没闻过香气这般浓郁的腊梅。
看着眼前这株盛开着的浅黄色梅花,他的心神全部飘到了婚后的生活上。
四娘喜欢花,以后两人的院落里要多种些有香气的花才好。
四娘和自己的身体都不好,该再多招几个医师入府才好。
……
王瑛沉浸在婚后的美梦,心情是自攻城那日以来,难得的欢畅。
他将头放在怀中谢元华的肩上,撒娇似的轻蹭着,不时在她耳边呢喃几句。
“四娘,你高兴吗?”
“我好高兴呀。”
“好想快点成亲。”
“好喜欢你。”
少年不住把玩着掌中的纤细手指,姿态亲昵又缠绵。
两人的十指缠绕在一起,轻轻摩擦着,肌肤相触着,彼此的心仿佛也如此贴在一起。
谢元华被王瑛闹得羞红了脸,但却没有躲开他来,任由他这般贴着自己。
听到王瑛的那些话,她心里也高兴,只是她的性格要更腼腆些,只会低低地“嗯”几声,不断回应着王瑛。
她如何能不高兴呢?
自己喜欢了两世的郎君,此刻就在自己的身边,两人刚刚缔结了婚约,很快便要成为相守一生一世的夫妻。
她甚至幸福得想要落下泪来。
竭力忍着眼中的湿意,谢元华主动攀附着少年的脖颈,轻轻地将自己的嘴唇印上了他的。
王瑛愣住了,唇上传来那熟悉的、软软的触感,鲜明而真实地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颊稍稍红了。
这是四娘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主动吻自己。
少年顿了一会,也闭上了眼,心甘情愿地任由对方作为着。
他的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微风吹拂着那株腊梅,几片淡黄的花瓣缓缓落在两人的发上、肩上,送来一阵馨香的气息。
谢元华任由着自己的心意,温温柔柔地吻了一会。
然而不久之后,恍惚之间,她感到两人忽地换了过来,王瑛反客为主,掌握了主动权。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他比平时吻得还要更深一些,手又牢牢地握着她的腰,不许她退开。
十分霸道。
谢元华不禁有些想笑,她顺从地跟随着对方的节奏,那双握在她腰上的手便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半晌,两人才分开。
她轻轻喘着气,嘴唇红得像涂了燕支。
王瑛也没好到哪去,他的面上因这一番亲密的接触而多了些许血色,看着比先前有生气多了。
他的眼神亮亮的,像天上的星子,就那般直直地注视着自己心悦的女郎。
夫妻,王瑛在心中默念着。
他摸了摸谢元华的头发,又情不自禁地将她揽入怀中。
“婚期定在了二月十六,时间上是有些急,不过我想快些将你娶回家中,从此以后朝夕相对,日夜同处,四娘,你说好不好?”
谢元华自然无不可的。
她早就不想留在谢府了,如今能快些逃离那个冰冷的地方,和三郎在一起,她求之不得。
“好。”
*
两人定亲之后,因着成亲婚期很近,需要在两月的时间将一切都处理好,所以王瑛和谢元华各自忙碌了一段时间。
王瑛那边没什么,有父母代为打点,做准备,他只要安心地等着迎娶那一日的到来就好了。
谢元华这边就要混乱一些。
照理说,她的亲事该是由她的嫡母,郗夫人负责。
可郗夫人原本就有些疯癫之状,在知晓谢元华认回了诸葛家,又和王瑛定下亲事后,整个人更是彻底崩溃。
不要说帮谢元华打理嫁妆了,现在的郗夫人只要一见到谢元华,就会阴狠地瞪着她,大喊大叫,伸着手想要掐住她的脖子,活似得了失心疯。
就在谢元华为难的时候,谢凌难得站了出来,履行了作为一个父亲的义务。
他先是勒令将郗夫人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再不许她与外界接触,然后又将置办嫁妆一事委托给二房的女眷,请她们帮忙料理谢元华的婚事。
除此之外,谢凌还特意召见了谢元华一次。
看着眼前温驯沉默的庶长女,谢凌摸了摸自己特意蓄起的须髯,不禁有些感叹。
“你这孩子,倒真是合了造化弄人这一句,若是当年你祖父没有走丢,如今你便该是我的嫡长女才是。”
谢凌有些可惜地打量着谢元华,他在知晓谢元华的生母,当年的那个家伎,阿朱的身世后,倒是有些惋惜。
阿朱此人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她的歌喉动听,一双眼睛的颜色比常人更浅。
那时他才刚满十七,见到这个家伎性格温柔,沉默温驯,觉得她不错,便宠幸了她几晚,谁知这几夕之幸便有了谢元华。
原本他是准备让阿朱打下这个孩子,彼时他才刚和郗氏定亲,婚前便弄出个孩子,到底面上难看。
只是一见到阿朱那副苦苦哀求,痛哭流涕的样子,谢凌到底有些心软。
她那双婉约柔媚的眼睛含着泪向他看来,又不住地磕头,连额头都出了血,他便觉得这个女人确实对自己有情,便瞒着父母,允许她生下了谢元华。
后来他迎娶了郗氏,她不仅貌美动人,身边的侍女们也都一个比一个好看,他从此沉溺进去,再也没理会过阿朱,和她生下的那个庶长女。
没想到一个阴差阳错,阿朱竟是诸葛氏的后代。
若是从前她的父亲没有走丢,兴许她便该是自己的正妻,自己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忍受着郗氏那个疯婆子了。
想到这里,谢凌叹一口气。
“不过你现在和王三郎定了亲,倒也十分不错,连带着为父的脸上也有光。”
谢元华听着上首父亲那满意的笑声,心中不断作恶着。
如果不是自己和三郎扯上了关系,如果自己没有认回诸葛氏,父亲绝对不会多理自己一眼。
就像前世那样。
他看着嫡母和谢宝姿折磨自己多年,却始终冷漠不理,他看着自己被下嫁给虞氏,成了满建康的笑柄,却对她不闻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