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了好久，喉中有些干渴，屋内又没人，便想自己起来倒杯水喝。
王瑛有些不赞同：“屋外有人守着的，你该出声让他们帮你倒水，或是等我回来才是。”
闻言，谢元华哭笑不得：“不至于如此吧……”
她能察觉到王瑛对自己病情的小心，可是这般仔细也实在是太过了，她又不是几岁的孩子，哪儿有那么脆弱。
王瑛知晓她心中所想，也没有辩解什么，只是默默起身，替她倒了一杯水，细心喂她喝下。
喝完后，他问道：“好些了吗？”
谢元华点点头。
“那再休息一会吧，等下午膳好了，我便给你端过来。”
这几日，因着谢元华还未痊愈，都是王瑛将每餐的饭菜端进来，让她坐在榻上，亲自喂她的。
谢元华一开始有些抗拒，但实在不好回绝王瑛的好意，知晓他是担心自己，只好顺了他的意。
但自己现在好得差不多了，真的不必再如此。
她婉言拒绝：“我如今已快好了，可以起身自己吃饭了，便不用再麻烦三郎了。”
王瑛一顿，目光中带上些受伤的意味：“……是我伺候得不够好吗？”
“我会改的，让我照顾你好不好，四娘。”
他握着她的手，语气温柔，神情哀求。
谢元华便有些犹豫，三郎也是为了自己好。
她又看了一眼少年脸上的表情，想着自己再过一两天也就好了，勉强同意下来。
“待我好了，便真的不必再如此了。”
王瑛点点头，替她掖了掖被角。
就这样，又经过两日王瑛的精心照顾后，谢元华的身体总算是好了。
本该三天就好的病情，硬生生被王瑛照顾、延长到了六日。
与王瑛相比，谢元华的身体可以算得上是健康了。
六日的恢复，她彻彻底底地痊愈了，没有留下一点病根。
她立刻下榻，恢复了从前的作息，自己喝水、吃饭，比先前自在许多。
王瑛倒没表现出任何情绪，表面上来看，他恢复了从前的那个样子，两人的相处一如往昔，只是他要比从前安静许多，更喜欢一个人独处了。
晚膳时分，谢元华寻不到王瑛，便去了后门处碰碰运气。
谁知王瑛就这样坐在河畔，安安静静地看着远方。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他的身影缩成小小一团，像是要融进那片灰蓝里。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慌，好似少年会就这般消失。
谢元华连忙高声呼唤他：“三郎——吃饭了——”
王瑛听到呼声，回头时脸上已带上笑意：“来了。”
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两人一同走了回去。
进入十二月，捷报不断传来。
薛远不如其兄，在他统治下的建康，不如薛岷在时那般坚不可摧。
庾良和三吴联军几次试探性的进攻，轻易撕开了外围防线。
建康城中的守军人心浮动，甚至有将领暗中派人来联络，试探归降的条件。
最终在十二月底时，联军正面攻城，大败薛远，城中士卒争相逃命，因城门狭窄，自相践踏而死上万人。????????
至此，薛岷之乱彻底平定。
王瑛看着手中的飞鸽传书，信纸上，祖父那熟悉而有力的字迹，眼中隐隐有泪光浮现。
是时候回到建康了。
第51章 回归
正月十五那日, 王瑛和谢元华终于回到了阔别许久的建康。
半年过去，建康变了许多。
烧得焦黑的城门，干枯的河畔柳树, 乌衣巷口被砸烂的青墙……
就连街上行走的人，看着也都是一副麻木冷漠的模样, 毫无喜色。
放下车帘，谢元华沉默着和王瑛对视一眼，车内的气氛无端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眼前的建康和两人在会稽时想的不太一样。
他们原本以为, 薛岷死了，城破了, 城中应该很快便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没有料想到如今的建康竟是这般死气沉沉。
牛车一路驶进乌衣巷，在谢府的门口停了下来。
在回王家之前, 王瑛先将谢元华送回谢家。
两人已经商量好了对谢家的说辞。
毕竟当初谢元华是跟着王瑛一起逃离建康的, 即便两人之后会成亲, 说出去到底于名声有碍。
所以王瑛准备事先和谢冲通通气，告知他一声两人的婚事, 以免格外生事。
谢元华则有些紧张，当初她抛下一切离开谢府时，没有想过自己还有活着回来的一天。
也不知道阿宁和阿云她们怎样了……
她忐忑不安地下了车, 和王瑛一起走进大门。
谢府的下人似乎换了一批，见到两人竟毫无反应，上前问道：“不知郎君和女郎来自哪家？来谢府有何事？”
两人惊奇地对视一眼, 而后王瑛站出来说道：“我是琅琊王氏的三郎, 前来拜访谢家主。”
他按下谢元华的手，意思是让她保持沉默。
能不对外暴露自己的身份，就尽量不要暴露, 王瑛是这般想的。
谢元华便垂着头，没有说话。
一听是琅琊王氏的人，下人迅速将他们迎进去，等待片刻后，谢冲便差人将他们带来书房与其一见。
“三郎。”
见到迎面而来的少年，谢冲站起身来。
王瑛拱手行一礼：“谢公。”
然后看向身后的谢元华，只见她悄然走出，抬起头，对着自己的伯父行一礼：“……伯父，四娘回来了。”
谢冲脸上原本挂上的虚浅笑容瞬间消散。
“……四娘？”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这个在攻城那一日离奇失踪的侄女。
他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谁料她竟活着回来了，还跟在王三郎的身后。
谢冲瞬间意识到其中的不对。
他眯起双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四娘失踪那日，王三郎据说也不在府中，只是他彼时受困于府中，无法与王家联系。
眼下看来，王三郎只怕在攻城那一日便带着四娘一同离开了。
迎着谢冲猜疑的目光，王瑛平静地昂起脸，伸手与谢元华亲密地五指相扣。
他的表情好似在说：便是你想的那样。
谢元华虽顺从地由他牵着，但一时间是真的不敢抬头看伯父脸上的神情。
感到自己似乎是被挑衅了一般，谢冲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四娘，你先出去。”
他寒声让谢元华先离开。
后者只得先松开王瑛的手，又看了看伯父的脸色，犹豫着推门离开。
门内的谈话谢元华不得而知，她站在外面，感受着建康冬日的微风，畏寒地吹了吹手。
她的思绪很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等待着。
半晌，门终于重新被推开。
王瑛走了出来，对着她笑了一下，又轻声道：“进去吧，你伯父在等你，不用担心。”
谢元华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她看着王瑛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就这么离开了，自己则是深吸一口气，进了屋内。
“伯父。”
屋内，谢冲的神情倒是恢复了一贯的镇定。
他看着面色红润的侄女，心知她这半年的确在王三郎的庇护下过得不错。
虽说还有些为她冒然出逃之事而不悦，但若不是她去寻王三郎，只怕她留在建康才难逃一劫。
更何况，刚才王三郎已许诺了，不久便要迎娶四娘为妻，他这个伯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想到家中那些日日躲在房内不肯出来见人的侄女们，谢冲叹一口气，整个人瞬间苍老许多。
他看向谢元华，语气疲惫：“事已至此，你能平安回来就好，伯父也能安心了。”
顿了顿，谢冲又道，“去见一见你的父母亲，还有你的那些姊妹……劝劝她们……唉……”
他挥挥手，又长叹一口气。
谢元华茫然地离开，还不清楚伯父口中所说“劝劝她们”是什么意思。
她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谢府中的诸人见到她，就好似见了鬼，拔腿就跑，她有心想问一问府中的近况都拦不到人。
谁知刚回到自己的院落，一个巨大的惊喜便在等着她。
“女郎——”
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院内冲出来，扑向她。
是阿宁和阿云。
谢元华立刻回抱住她俩，还未说什么，眼泪变先掉了下来。
“阿云、阿宁……你们还活着……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