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珵失血过多,浑身虚浮,一时连闪躲的力气都没有,只得眼睁睁看着那箭矢如流星般朝自己迅猛坠落。
生命的尽头,阿翁、父母亲、玉奴……这些家人的脸在他面前一一浮现,最后定格在阿弟幼时躺在榻上对着他笑的那副模样。
王珵干涸的嘴唇动了动:“玉奴……”
阿兄以后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咻——”
一根铁箭直直射中了他的心脏,他当场毙命。
第48章 死讯
王珵的死讯是和薛岷的死讯一同传到会稽的。
两人的死期前后相差只有几日。
九月初六, 薛岷下令让手下的部将进攻垒墙时,王珵死在了叛军的箭雨之下;
九月十三,薛岷在下一次攻垒时亲自上阵, 被从寻阳逃回来的庾良率步兵夹击,混战中, 薛岷坠马而死。
前者的死没有引起什么风浪,后者的死则让许多人误以为看见了曙光。
王珵不过是琅琊王氏的诸多子弟之一,而薛岷可是众多士族这几月来的噩梦。
只可惜这个噩梦虽然死了, 但建康并没有因此光复。
薛岷既死,其弟薛远接过了一切, 目前建康仍然在叛军的把握中。
和其他人一样, 这两人的死讯,王瑛也是同时得知的, 彼时他正被王術传去郡府。
王运之也在, 一见到王瑛进来, 他便向他投去一个难言的眼神。
王瑛见了,还以为自己这个伯父死性不改, 又要做什么。
结果下一瞬,王術便缓缓告诉他,阿兄战死了。
王瑛几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顿了一下, 想了好一会,然后又问一遍:“您说什么?”
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从祖父说阿兄战死了?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吧。
王術见状叹一口气,只好又说一遍:“二郎战死了, 在京口。”
王瑛的眼泪倏然落下来, 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得粉碎。
少年的脸色白得像纸,被泪水一点点濡湿, 表情是始料不及的茫然。
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心却已经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感到了像潮水般席卷来的悲痛。
阿兄……战死了?
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阿兄了?
王运之站在一旁,眼看着王瑛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身形不稳一瞬,然后整个人就这样直挺挺地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三郎——”
他连忙去扶,然而面前少年已然彻底昏死过去,在他的嘴角还有一缕鲜红的血液正在缓缓渗出来。
血线在白皙的皮肤上移动着,就好似一条艳红的蛇在湿黏地蜿蜒游行,将王瑛的面容彻底一分为二。
他看得心惊,立刻传医师前来。
私宅里,谢元华在家中等了王瑛足足一日,直到入夜才有王运之的人过来匆匆回禀,说三郎君受了刺激晕倒了。
谢元华急得不行,当即便要去看王瑛,却被王运之的人拦下来,说是内史大人也在,她不便前去。
可谢元华此刻哪里还顾得了这些,她匆匆坐上马车,不顾他人的阻拦直接前往郡府。
只是她此刻身份未明,郡府的人拦着不让她进,将她给赶走了。
谢元华心急如焚,整个人便候在郡府外,执着地守着。
王运之在得知此事后,亲自出来接她,带她去见王瑛。
“我父亲可能会随时过来,三郎未醒,他放心不下,到时候你记得避开。”
两人步履不停地走在郡府的廊下,王运之的脸色疲惫而惨白,却仍然打起精神叮嘱着谢元华一些要注意的事项。
谢元华一一应下,又和他打听:“到底出什么事了?三郎怎么忽然就受了刺激昏倒了?”
王运之叹一口气:“二郎战死在京口了。”
谢元华的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王珵死了?
三郎的亲阿兄死了?
难怪他听了消息便晕倒了……
她的眼中也蓄起了一汪眼泪,虽然自己只和王珵见过几面,但他重情的形象已经牢牢刻在她的心中。
平日里从和王瑛的交谈中,也不难听出两兄弟之间的关系亲厚。
王瑛每回说起他的阿兄,都是一副嘴角微微上扬的含笑模样。
叛乱爆发后,曾经他还向自己求证,他阿兄在京口能否无虞。
只是彼时她不清楚京口的情况,所以说不出什么,王瑛嘴上没说什么,只是从此以后提到王珵时,面色总会严肃几分,她知道他这是在担心他阿兄。
只是没想到,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王运之接着补充:“当时北府军已被围多日,薛岷派手下突袭,二郎被一箭射中心脏,当场毙命。”
谢元华听得心惊,眼中那颗泪珠也随之坠了下来。
竟还是如此惨烈的死法……
她简直不敢相信三郎在知道兄长死因后,会是什么反应。
更重要的是,她替三郎难过。
出了这样的事,三郎不知要到何时才能释怀。
亲人的离去,难受的程度不亚于生一场重病。
更何况,生病尚且有痊愈的那天,亲人的离世却是一场在生命里持续落下的阴雨,从不会有雨停的那天。
谢元华想到了自己的阿姨,心里更难受几分。
正值十月,晚风凉如水,两人快速穿过幽深一片的廊下,走向内院。
王运之看了一眼身旁竭力跟上他步伐的谢元华,心中对她的感观更复杂几分。
他与二郎私交不深,此刻也并不为他的死难过,只是二郎这一死,王瑛本就特殊的地位即将变得更加超然。
二郎是族中原定的下一代继承人,眼下他死了,王瑛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从前他体弱多病,伯父才不得不被动“放弃”了他,只要他平安活着便好,族中众人也因此都让着他。
然而如今主支的继承人死了,王瑛很可能被换上去,继承起他兄长的那一份责任。
照理说,王瑛和身旁的谢家庶女应该更加不可能了才是,他若是真的成了继承人,伯父是更不可能同意他娶一庶女的。
只是王瑛心性极端,眼下他亲阿兄死了,整个人只怕是要剑走偏锋,彻底不愿再放手,谢四娘此人在他心中的分量必定越发无可替代。
若王瑛执意娶她,只怕伯父也不可更改其心意。
王运之想通了这一切,觉得自己该对谢四娘态度更好些才是。
他将手中的灯笼递给谢元华,声音温和地道:“女郎拎着吧,小心脚下的路。”
谢元华略有些惊讶,毕竟是对方的一片好意,她接过来:“多谢。”
王运之乍然对她释放的好意,眼下她无心去细想。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自己现在只想见到三郎,只想陪在他身边,等着他醒来。
到了内院,王运之让谢元华进去探望,自己则在外面站着,替两人看着门,以防万一。
谢元华再次谢过,她推门走进,只见王瑛正躺在榻上,眼皮阖着,脸色白得像雪。
她的眼眶顿时湿了,整个人走到榻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三郎……”
她忍着哽咽,轻唤一声。
王瑛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呼吸清浅到几乎没有,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像死了一样。
谢元华的心里开始害怕起来。
和以前不一样,王瑛晕过去许多次,只有这次感觉不一样,他的身上真的连一点生机都没有了。
她又唤一声:“三郎。”
“三郎。”
王瑛一动不动。
“三郎……”
谢元华轻轻推推他的肩膀,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王瑛的腮帮处。
……
无论她怎样唤他,王瑛都没有任何反应。
无法,谢元华只得暂且放弃。
日日来回郡府太过麻烦也太过显眼,她便求王运之给他在郡府中安排个住处,也好让她方便照顾王瑛。
王运之本着与其交好的心态同意了,他瞒住其余人,当她住在旁边的屋子里,假称谢元华是来照顾王瑛的侍女。
介于谢元华照顾王瑛时是真的亲力亲为,尽心尽力,不知道的外人还以为她是真的侍女。
有几次王術来探望王瑛,谢元华躲避不及,被他看到她仔细照顾的样子,还被赏了些银子。
不知是不是她的尽心照顾到底起了些作用,还是王瑛的心志坚定,五日后,他醒了过来。
谢元华看见榻上少年的眼皮轻颤时,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结果下一瞬,对方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三郎!”
她立刻扑过去,眼泪也随之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