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十九娘缓缓眨了眨眼,视线从谢元华的脸上移开。
“我是会稽的分支, 阿姊则出自本家,我们虽不常见面, 可却亲厚无比……阿姊也同我一样, 从小便患有上气之症,只是一场春寒……”
她又看了看一旁的王瑛:“如果我没记错, 阿姊生前好似便是和郎君的兄长定了亲。”
王瑛淡淡颔首:“是, 我阿兄至今仍十分思念她。”
几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须臾, 还是诸葛十九娘先开口了,她又对谢元华行一礼。
“今日之恩, 没齿难忘,女郎与我诸葛氏有缘,来日还望女郎亲临府上, 我诸葛氏必当郑重答谢。”
说完他们互相见礼,诸葛十九娘离开了。
谢元华则和王瑛又待了一会,散席之后, 他们便离开了孔府。
*
东线的战事越发激烈, 就连王瑛都时不时被他的从祖父王術叫去郡府帮忙。
诸葛氏的请柬便是在这时被送来的,诸葛氏的家主,即诸葛十九娘的父亲, 邀请谢元华和王瑛两人一同来诸葛家参加晚宴。
王瑛正好被叫去了郡府,这几天都不得空回来,谢元华便决定自己一人前去。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她给王瑛捎了一封口信,然后就坐船去了诸葛府。
刚下船,候在门口的下人便过来迎接了。
“王女郎?请随奴来,家主和十九女郎一直在等候您呢。”
谢元华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向内院的主厅。
只见诸葛氏的众人都已经端坐在内,见到她出现,所有人都站起身来。
诸葛十九娘更是亲热地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
“女郎终于来了。”
诸葛家主和夫人也走了过来,两人同样和诸葛十九娘一样,先是惊讶于她的这双眼睛,然后才和她打招呼。
“王女郎,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才好,要不是你,我们家十九娘就真的……”
诸葛夫人的眼眶有些湿了,用手绢捂着嘴,几乎说不出话。
诸葛家主见状立刻安慰她,并对谢元华道:“王女郎于小女的恩情,我诸葛家必定报答。”
“女郎既出身琅琊王氏,想必必定不会在意金银珠宝这等俗物,因此我们想送女郎一个承诺,任何时刻,只要女郎需要,我诸葛家必定会全力襄助女郎。”
谢元华有些受宠若惊:“这……您实在太客气了。”
能得到诸葛家的一个承诺,这代表着他们愿意无偿为自己做一件事,帮助自己,这实在太有用了。
接下来的晚宴,谢元华和诸葛家的人相处十分和谐。
他们同样好奇地问起她这双眼睛,谢元华笑着回答,自己的眼睛和母亲的眼睛一模一样。
“说起来,十七姊也是,她的眼睛便和伯父一样,是不是父亲?”
十九娘想了想,向她父亲确认。
诸葛家主点点头:“确实,不过他们的眼睛都是继承自同一位高祖,幼时我曾在建康见过那位。”
“原来如此。”
“这倒是很巧。”
谢元华点点头,没有多想。
“也许女郎祖上也曾有一位诸葛氏的女子,所以才会如此有缘。”
一阵笑声响起,众人纷纷点头。
“倒真有这个可能。”
谢元华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父亲这边或许倒真有娶过诸葛氏的女子,但她的眼睛是继承自阿姨。
阿姨的双亲,一个是谢府中买来的胡姬,一个是被卖到会稽的孤儿,绝不会与诸葛氏有什么瓜葛。
诸葛家主也在笑,他不着痕迹地留意了下谢元华的脸色,发现后者完全不以为然。
是因为知晓自己和诸葛家确实没有关系吗?
想到幼年时曾见过的那位高祖的模样,他又犹豫了下,多看了谢元华几眼。
这眉眼……似乎越看越像……
他有些起疑,眼睛相似也就罢了,如何能连五官都像。
可对方分明是琅琊王氏的人啊……
想到那位高祖在永嘉南渡时曾丢失的一个幼子,诸葛家主的动作迟缓起来。
他又看了谢元华几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下决定。
一顿饭过后,宾主尽欢,谢元华被送出门,就在她跟诸葛家人告别,刚要坐上船之际。
有个熟悉的声音迟疑着喊住了她。
“谢四娘。”
是虞恒。
半月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中都是红血丝。
“我奉长兄之命,来给诸葛家主送信……正好在门口见到你。”
谢元华垂下眼,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再见到他。
虞恒动了动喉结,看着她沉默的脸色,犹豫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谢元华惊讶地抬起头来。
“什么?”
他在向自己道歉?
虞恒见她惊讶,神情更加难堪。
“那日之后……我回去想了许多,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你应当不会骗我。”
虽然自己与谢四娘相识不深,二人的婚约也早早无疾而终,但两人出身相似,他不是不清楚,这桩婚事本也是个荒谬的笑话。
他后来日思夜想,总觉得自己不该生气,质问于她。
若是她早就与王三郎有情,那这桩婚事恐怕连定下的机会都不会有。
而且……若不是因为王三郎,只怕她自己无法平安从建康逃出来。
王三郎对她,倒算得上有情有义。
自己却是怎样也比不了。
虞恒想到自己,更沮丧一些。
谢元华看着这比前世年轻了许多的虞恒,心中忽地一软。
两人曾做了二十年的夫妻,无论如何,虞恒从没有亏待过她。
她也多少了解他的性格。
从一开始两人便不该有任何瓜葛,只是困于出身,被逼无奈。
他的痛苦或许不比她少到哪去,只是两人都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将悲伤咽下去。
也真因如此,他们实在是不该再见面了。
看见她,虞恒不自在。
她看见他,只会想起那令人绝望的前生。
“对不起。”
虞恒又道一句。
谢元华淡淡笑了笑:“没事。”
天上忽然下起了小雨,一滴一滴,落在两人的发间、衣衫上。
谢元华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她看了虞恒一眼,最后留下一句:“你自己保重。”
虞恒点点头,看着她的眼:“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谢元华偏过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四娘。”
谢元华转头看去,王瑛竟不知何时出现了。
他站在河边,穿着白衫,手中还撑着一把油纸伞,整个人显得清凌凌的。
看着两人站在一起的样子,王瑛先是缓缓对她笑了一下,然后冷漠地看向虞恒。
“我来接你。”
第45章 挑拨
“……三郎?”
谢元华走到王瑛身边, 不禁有些惊讶。
她以为他还要在郡府多待几日,怎还有空来接自己。
王瑛却没回话。
他将油纸伞倾斜到她那边,又牵住她的手, 紧紧的。
最后冷冷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虞恒后,王瑛便带着谢元华坐上了离开的船。
虞恒站在岸上, 淋着小雨,失落地看着小船逐渐远去的影子。
他想这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谢四娘了。
在船上,只有两人的空间里, 王瑛终于启唇:“你为何会遇到他?”
他的语气一切如常,只是莫名多了一份疲倦。
谢元华不疑有他, 轻声解释道:“出门时忽然遇到的, 虞恒来给诸葛家主送东西。”
王瑛冷笑一声:“他好歹是个庶子,这都沦落到替人跑腿的程度了吗?”
不怪他心情不好, 来之前在郡府, 他刚刚收到建康城内的消息, 知晓了薛岷犯下的事,气得几乎犯病。
此人表面上对他祖父尊崇有加, 实则暗地里一视同仁。
他不顾祖父的面子,将他王氏子弟与城中其他人一样,全部剥去衣衫, 逼着他们去做苦力,虐待、折磨。
王瑛听着,几乎要落下泪来。
好不容易缓和起来, 他打起精神, 来诸葛府接谢元华,结果却撞见两人对视那一幕,情绪瞬间爆发。
又是这个虞七郎, 为何哪里都有他?
他还以为他受罚之后便该懂些规矩了,没想到竟越发惹人厌烦。
那一瞬间,王瑛甚至阴暗地想要将虞七郎死死按入水中,看着他僵硬地挣扎,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