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淡,带着一股尚未病愈的虚弱,可话中的坚定之意却如金石不可移。
谢元华想起了那一夜,他抱着自己,哭着说出的那些话。
她抬起头来,泪眼朦胧。
生平第一次,她没有思虑任何事情,只凭着自己的一腔心意,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好。”
……
接下来的日子,平稳如河中流水,再未有任何意外发生。
王瑛和谢元华的病势也在逐渐恢复着,或许是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两人的性格都有稍许变化。
前者变得越来越轻声细语,话也越来越少,只是在谢元华面前仍如从前那般温柔体贴。
后者本就爱慕王瑛多年,如今又连遭变故,早将王瑛视作她此生最重要的人,对他百依百顺,多加照拂。
两人之间,感情愈笃。
五日后,一行人乘船渡过钱塘江,到了西岸的西陵渡,过埭,又循着西陵运河,一路向西驶去。
萧山、钱清、柯桥……沿途的景色逐渐变得秀丽而清幽起来。
两岸群山连绵,烟水茫茫,田畴交错,风物清嘉。
桨声欸乃里,会稽山已隐隐在望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会稽篇了!超级激动!这篇文一开始构思的时候主地图就是会稽的来着,正式开启小情侣同居生活
埭就是拦水坝
第35章 会稽
建康。
薛岷点燃一把火, 往身后的台城随意一抛,便不再理会这几乎被烧成了残垣断壁的晋室之宫。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气,但却无一人敢捂住口鼻。
小皇帝被困在车中, 呜呜噎噎地哭着。
庾太后则在另一旁,流着泪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带走。
“去, 把‘陛下’带去石头城,好好招待。”
薛岷随意吩咐一句,随后眼神露骨而下流地在庾太后身上打量一番, 后者则被看得瑟瑟发抖。
所幸他看不上这三十多岁的老妇,没看几眼便收回了视线。
“把太后请回台城吧。”
他意兴阑珊, 目光转而投向另一边跪了一地, 瑟瑟发抖的年轻宫女们。
庾太后被押着进入了已成一片废墟的台城。
薛岷走向那群宫女,一个个仔细看过去, 先挑了几个姿色不俗的, 其他的随意分给了底下的将士们。
一时间台城前的空地上同时响起哭喊声和欢笑声, 两相交杂,令人不寒而栗。
有身穿盔甲的将士从远处奔来禀告:“将军, 建康守卫尽数覆没,吾军将士已接管城防。”
薛岷满意点头,伸手摸了摸下颌, 须髯上的血早已干硬,一绺一绺地黏着。
他皱起眉,随意擦擦手, 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 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去,传我之令,先去乌衣巷, 从王家开始,把每个士族子弟,不论男女,全部剥了衣服,拖出去做苦力。”
“若是你们看到有喜欢的,便自行带去一边,只别弄太过火就行。”
这些士族平日里不是最看不起他这个庶族吗?
今日,他便要让这些自觉高贵的士族,彻底颜面扫地。
这张虬髯满面、疤痕遍布的脸上满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在江北当狗当的太久了,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是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狼。
庾良不是说他狼子野心吗?
那好,他就给他看看他的“狼子野心”。
想到连夜逃走了的庾良,薛岷狠戾一笑。
“把剩下的庾家人给我全部带去石头城,届时我要亲自‘审讯’。”
“是。”
薛岷吩咐完后,迈步走向另一边,那里有被看押住的几位朝中重臣。
其中便有王衍。
当时宫中急召,他刚进台城议事没多久,便听到宣阳门失守,庾良狼狈溃逃,薛岷叛军长驱直入的噩耗。
等到他再想调兵,一切都为时已晚。
薛岷让人把他们关起来,看押住,暂时未动他们,只让他们在一旁看着他的暴行。
此子当真丧尽天良,悖逆狂乱。
王衍心中唾弃,但听到那句“从王家开始”后,他的心猛地一坠。
虽然面上不显,但他藏在袖中的手却缓缓攥紧,指节泛着煞白。
此子是在报复。
这些重臣们皆出身顶级士族,听到这句话后,他们惊慌对视一番。
只见薛岷笑着走过来,没有理会其他人,只单独将王衍松绑,又亲自扶他起来,态度十分优待尊敬。
“王相是三朝老臣,岷心中敬仰已久,今日之事,岷只诛庾良一党,不会涉及王氏,王相尽可安心。”
“来人,将王相送回府中,好生礼待,不得怠慢。”
王衍装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没有回话,只愣愣点头。
薛岷看在心中,对他刻意显露的老态更放心几分,亲自将他扶上牛车,又派了自己的副将将他送回乌衣巷。
从台城回乌衣巷的道路几乎贯穿了半个建康。
牛车从淮水的北岸穿过朱雀航,最终在南岸的乌衣巷王家门前停下。
往日熟悉至极的路程,今日却格外漫长。
一路上,尖叫声、咒骂声、杀戮声……不断涌入王衍的耳中。
他为官几十载,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竟却连掀开车帘的勇气都没有。
王衍闭上了眼,眼角不自然地痉挛着。
车子在乌衣巷口停住。
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有女人的,有男人的,间或还夹杂着粗狂的笑声。
哭者哀哀欲绝,笑者肆无忌惮,两相交织,令人不忍卒听。
王衍下了车,见到巷中各府邸门口,聚集了一大批红袍士兵。
他们正押着一群被剥了衣服的士族子弟,向巷口外走去。
为首的正是王氏的几名族亲。
看到王衍,他们又是羞怯,又是无助,只能流着泪喊他:“族长。”
王衍眼前一黑,几乎要晕了过去。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求情,但身旁薛岷的副官却好似预判到了。
“王相,请吧。”
他直接堵回王衍想说的话,请他离开,语气恭敬中暗含威胁。
王衍生生咽下涌到喉头的一口腥甜。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了远处的东南方向,顿了顿,再转过头来,脚步沉重地走进乌衣巷。
*
会稽。
王瑛和谢元华一行人的船,缓缓从西水门驶入了会稽郡治,山阴。
与建康相比,山阴几乎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邑。
整座城水网纵横,河道便是街道,家家临水,户户有船。
城内的氛围平静而祥和,与他们刚刚才逃离的建康、吴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越地尚黑,因此城中民居多以黑墙黑瓦为主,映着远处鸦青的群山,很有一番古朴的韵味。
谢元华坐在船头,看着四周熟悉的风景,不免有些感触。
她在会稽出生、长到十岁,后来又在此度过了二十年,如今,自己又再度回到了故土。
王瑛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防止她掉下去,并不关注周遭。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来山阴,因为身体孱弱的缘故,王瑛极少出远门。
若不是此番遭难,只怕他此生都不会来到会稽。
纵然早已听闻会稽山明水清、钟灵毓秀,但此刻的他毫无心情观赏。
王瑛看了看身旁的少女。
自从进入会稽后,她便明显心情愉悦了起来,眼角眉梢流露着一股淡淡的放松。
他猜想这或许是因为她前生曾在会稽待过多年,对会稽颇为熟悉的原因。
思及此,王瑛不免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虞七郎。
他垂下眼,心情愈发糟糕。
船只在山阴的河道上穿桥过巷,一路驶向位于城中心的郡府。
时任会稽内史名为王術,他是王衍的堂弟,王瑛的从祖父。
王瑛来到会稽,无论如何,得先去拜见他。
船只在郡府前停下,一行人上了岸。
王瑛将自己的姓名报上,立刻被迎了进去。
因着谢元华的身份不好对外明说,他便将所有侍卫留在她身边,自己一个人去见王術。
谢元华在待客的花厅里安静等着。
郡府的侍女恭恭敬敬地给她上了茶,但她还是能够感觉到对方悄悄偷看她的视线。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些尴尬。
逃出府中去找王瑛时,她是抱着一股破釜成舟的死念,那时危急的情形让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如今来到会稽,彻底逃离了险境之后,谢元华才忽然意识到,从现在起,自己只能暂且隐姓埋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