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已黑，前方路途不明，鼓声和厮杀声却愈作愈响，渐渐逼近。
侍卫们只好凭着自己的直觉冲出了清明门，此后再也无法识辨方位，只能任由马儿本能地向一处方向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城内的喧闹渐渐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夜风凉如水，灌进马车里。
王瑛被溅了半身的血早已凝固发硬，紧紧贴着他的肌肤，稍动一下便摩擦得又疼又痒。
他怀中的谢元华也缓了过来，不再被吓得发抖，只是也说不出话。
马儿不停奔驰着，在这远郊的路上，月光清幽地撒下来，侍卫们倒能稍稍辨认出近处的位置。
不在官道上，但好似有水声。
想起家主临行前的嘱咐，侍卫们心中一喜，循着水声驶去。
终于，他们在几个时辰后抵达建康东南的方山津。
此处是淮水上的重要渡口，是去会稽的必经水道。
“郎君，方山津到了，家主嘱咐了，让您出城后便换坐船去会稽。”
王瑛听到这是祖父的叮嘱，顿了一下。
他带着谢元华下了马车，侍卫们付了钱，买下一条船，命船家立刻驶去会稽。
上了船，一行人才松下紧绷了一夜的心神。
王瑛和谢元华坐在隐蔽的船尾。
此时应当是丑时，夜空漆黑，只有几颗银白的参宿三星挂在天上。
“困吗？困就睡一会，我在这守着。”
王瑛轻声询问谢元华。
她摇摇头，虽然又累又冷，但经历了这样的事，此刻她一丝困意都没有。
两人便这样睁着眼，在一片漆黑中紧紧牵着彼此的手。
船只在运河上漂着，绕过一座山，又绕过一座。
“快看！”
坐在船头的侍卫忽然惊叫起来。
正是天色微明的时分，王瑛和谢元华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心中一抖。
他们从船尾回头，看向远处的都邑。
只见城郭上空升起了遮天蔽日的滚滚浓烟，将半边天色都染成了暗沉的黑灰。
建康葬身在一片火海之中。
第34章 破庙
船只在运河上漂了许久, 从清晨漂到深夜。
建康渐渐地远了，被一座座青山遮住。
谢元华和王瑛躲在船尾，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用彼此的体温互相暖着身子。
先前见到的那一幕太过骇人，两人几乎一直未睡, 睁着眼挺过了整整一天一夜。
谢元华还好一些，她在建康没有任何牵挂的亲人，虽为阿云和阿宁担心, 但到底也是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人。
况且当日正是因为担心连累她们，才没有带着她们一起出府, 连她自己都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
王瑛却不同。
他的亲人几乎都在建康城中, 唯独他一人逃了出来，这叫他如何能放下。
薛岷为何提前渡江攻城了, 阿翁为何只送了他一人离开, 城中的情形如何, 王家有没有人遭难……
这些事情沉甸甸地坠在他的心头，折磨得他根本无法入眠。
看着身旁实在疲惫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睡着的谢元华，他静静起身，用自己怀中的手帕沾了河水, 替她轻柔擦去脸上的灰黑。
少女的呼吸清浅，眉头却是紧紧皱着的。
王瑛看了她的面容许久，伸手拂去眉心那一道痕迹。
他走出船尾, 去了前舱, 看了一圈船外的山水。
离开建康已有两日了，船只如今驶到了句容。
此处运河难行，需要牛力或人力拖行船只翻过一道道埭才可继续通行。
船只行到埭前, 自有岸边候着的埭夫上前，他们接过缆绳，套在两头水牛的轭上，吆喝着赶牛。
牛一发力，船身先是猛地一沉，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埭上挪。
埭夫们齐声喊着号子，船底擦过坝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谢元华睡得本就不安稳，被这些噪声一吵，再加上船身晃荡不安，整个人直接醒了过来。
王瑛就在她身边，见她醒来，赶忙和她解释：“四娘，你不要怕，这是在过埭，不是河面涨水了。”
他担心谢元华以为这颠簸是发大水了，此时此刻，她已经不能再经受一次惊吓了。
果然，谢元华听了他这一番解释后，原本惊恐不安的心缓缓平静下来。
她看了看窗外的场景，很快便想起来了前世的回忆，去会稽的水路上确实有一段需要过埭的运河。
“……没事，我已经想起来了。”
她朝王瑛安抚地笑笑，知道他是担心她。
“我睡了多久？”
王瑛回道：“才两个时辰，等过了这埭之后你再睡一会吧。”
谢元华却摇摇头：“睡不了了，这段河上的埭太多了。”
她看了看他的脸色，仍是惨白的，不禁问道：“你是没有睡着吗？为何脸色还是这般不好。”
她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冰凉的，吓了她一跳。
“你是不是一直没有休息？”
王瑛没有说话。
他如今是强弩之末，整个人的心气被吊在一条线上，不过是凭那一口气撑着，下一刻可能就会昏死过去。
谢元华看他垂着眼，也能大致猜到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仔细想了想，开口宽慰他。
“你先不要太担心……我记得前世，薛岷攻入建康后一直很是尊重王相，想来也会对王氏族人宽待些……”
王瑛听到此话，果然面色好了些许。
走出这段运河用了整整两天，期间足足过了十四道埭，实在太过磨人。
也许是路途艰难，进入平阔的江南运河后，王瑛和谢元华终于正常地睡了一觉。
接下来的路途，两人比起先前，状态要好了些。
谢元华甚至开始有心思观察岸上的人、物了。
她趴在船窗上，看着晋陵这一段的当地居民。
不知为何，流民好似格外的多。
流民是很好分辨的，他们很少单独一人，多是聚众而行。
因着多日逃难，常常浑身泥泞，衣衫褴褛，神情麻木。
其实自从永嘉以来，南渡的人实在太多，江南一带流民甚众，路上常常能看到，并不稀罕。
只是这一段的流民好似格外地多，与谢元华前世的记忆不太相符。
每当有船经过这些流民眼前时，他们便会直直看来，盯着船只直到再也看不见。
谢元华知道这是他们在期盼船上的人是否愿意捎他们一程。
每每与流民对视上，她总被他们的眼神看得难受。
那是一种羡慕、嫉恨、试探、麻木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绪，她看着看着，便觉心中沉重，久而久之也就不往窗外看了。
她的注意力开始更多放在王瑛身上。
他似乎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仿佛是在践行自己在马车上的诺言，王瑛从不会离开自己身边分毫，只是他人虽在自己身边，眼神却始终晦朔不明。
谢元华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她不善言辞，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常常只能用行动向他表明，自己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在船上，她总是握着王瑛的手，笨拙地想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手。
对此王瑛总是温柔一笑，转而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下颌搁在她细软的长发上，鸦青的眸子中却闪着异样的光。
待怀中人困倦睡去，他袖中滑落一柄短刀，是先前和侍卫们要来的。
对着锋利雪白的刀刃，王瑛面无表情。
因为建康到会稽，路途遥远，水路至少需十日才可抵达，而这一行人又都需要上岸补给、修整，王瑛便决定在吴郡上岸，顺便打探消息。
他知道庾良的弟弟庾彬是吴国内史，建康陷落，他应当有意支援才对。
上岸后他们先是在渡口租了一辆牛车，一行人到了吴郡，惊觉城外聚集的流民之多，远超先前。
进了城后，又敏锐察觉城中气氛不对，路上行人极少，且人人脸上皆露恐慌之色。
王瑛便果断令车出城，随后派了一个侍卫进城打探消息。
那侍卫很快回来，竟惊得口齿都不清楚了：“庾、庾吴郡，跑、跑了！”
王瑛陡然站起，目含戾气，玉白的下颌死死绷着：“什么？”
侍卫补充：“城中人说，建康沦陷的消息一传来，庾吴郡就弃城逃去会稽了！”
车内一片死寂。
谢元华惊愕不已，哪有大难当前，一郡之守率先逃走，弃一城子民于不顾的道理。
王瑛气到极致，双眼泛红，反倒笑了出来：“果然是庾家人，竟是怕死到连自己的亲兄长、亲妹妹也不顾了。”
“好、好。”
他踉跄着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