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俊朗的青年紧紧握着谢凌的小臂,不许他靠近谢元华分毫。
谢凌刚想破口大骂,一见是王珵,态度立刻软了下来,讪笑讨好道:“竟是二郎!二郎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王珵冷漠回答:“休沐而已,便顺道来了,谢公这是要对四女郎做什么?”
他眼神冰冷,紧盯着谢凌,防备着他。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谢元华心中情绪复杂,亲生父亲要打她,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郎君却要救她。
她垂下眸子,嘴角紧紧地抿着,越发想要逃离此处。
谢凌笑得越发勉强:“我、我不过是,想和女儿打个招呼罢了,哈哈,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想要收回手,王珵却不肯。
“但愿如此,虎毒尚且不食子,谢公出身簪缨之族,必当明白这个道理。”
说了这一番警告的话后,王珵才松开手。
谢凌白了脸,揉着被抓痛了的小臂,尴尬应和:“正是,正是。”
他的视线在王珵和谢元华之间不住探寻,莫名猥笑几声后便急忙离开了。
此处这才安静下来,王珵低头看着身旁的少女,柔声问道:“女郎没事吧?”
谢元华眼眶一酸,说不出话来,只能摇摇头。
王珵似是知晓她此刻所感,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跟她提起了王瑛。
“今日阿弟也和我一起来了,只是刚刚我与他走散了,不知他此刻去了哪里,女郎若是想见他,不若在此等待片刻,等我找到阿弟再将他带来如何?”
他轻声细语地说着,十分体贴入微,谢元华心中感动不已。
虽然明白王二郎是因为其弟才会帮她至此,但是仍觉感激不尽。
“……好,今日之事,多谢郎君相助,我铭记于心,将来若有机会,必定报答郎君今日之恩。”
说着说着,谢元华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抬起头来,那双熟悉的柳叶眼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泪意,王珵一时看得呆住。
谢元华知道他在看什么,并没有避让开来。
于是在外人眼里,两人便像是在深情对视一般。
王瑛寻了半日谢元华,刚走到此处,便见到了这一幕。
他手中的杯盏乍然跌在地上,碎成一片。
对视的两人被惊醒,纷纷扭头向他看去。
“三郎!”
“……玉奴?”
谢元华惊喜交加,直接走到了王瑛身边。
王瑛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他朝身旁的心上人勉强笑了下,然后便盯着自己的阿兄,那双鸦青的眸子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第二次了,阿兄背着他来找四娘。
王珵和王瑛对视上,立刻知道了他在想什么,不同于上次感到的可笑,这次他犹豫了一下,当场没有说些什么。
于是王瑛连招呼也没打,直接带着谢元华走了。
两人寻了一个幽静的亭子坐下来,王瑛牵住谢元华的手,看着她的双眼,问她:“刚刚你和阿兄在做什么?”
谢元华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父亲刚刚想动手打她,是他阿兄保护了她,这说出来太可悲了。
她本就在三郎面前自惭形秽,自然不愿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
因此她不自然地撒了个谎:“……没什么,是我丢了个东西,王郎君帮我找了回来,我在感谢他罢了。”
她在撒谎。
王瑛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他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想象,四娘和阿兄的关系在他脑海中越发走向极端,走向他不想看到的情况。
……
待到宴席结束后,王氏两兄弟坐上了同一辆回程的牛车。
车内安静地好似没有活人。
王珵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阿弟,他的眉眼阴沉沉地压着,像风雨欲来前的重重乌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奴从未像现在这样生气过。
旁人看不出他脸上的平静意义着什么,他是他的亲阿兄,自然看得出。
“……玉奴。”
半晌,王珵轻声唤一句。
王瑛骤然转过头来。
“阿兄,四娘是我的。”
他冷冰冰地看着自己的兄长,自己的手足,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阿兄。
眼底一片阴鸷。
王珵听到这句话后,一时愣住了。
他本该迅速反应过来,跟阿弟解释的。
但不知为何,谢元华那双朦胧的泪眼忽然又出现在他脑海中,格外地凄婉哀愁,使人怜惜。
王瑛见到他脸上神色,心中怒火更盛。
他呼吸一滞,几乎要咳出血来,脸色越发惨白。
即便这样,他还是强撑着,不愿移开视线。
四娘是他的,他要阿兄心甘情愿地退出。
王瑛的眼中写满这句话,王珵一目了然。
看着这样倔强的阿弟,他无奈地笑了笑,脑海中那个幼小病弱的孩子和眼前的少年面庞重叠在了一起。
他想起少时曾许下的,要用自己的性命守护阿弟一生的那个誓言。
自己当然不会和阿弟争抢什么。
王珵宽和地笑了笑,看着自己的阿弟:“当然了,谢四娘自然是你的,阿兄对她并无想法,只是顺带着帮了个忙而已。”
他又补充一句,“自然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毕竟她是我未来的弟媳。”
青年笑了笑,眼底一片温和,并无半分对谢元华有意的迹象。
王瑛这才稍稍松懈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阿兄,赌气似的想,赶紧回京口去吧,最好再也别回来了。
第32章 渡江
四月, 春雷轰鸣,建康的上空不时裂开一道惨白的光,震得全城屋瓦皆动, 人犬惊骇。
台城,东堂内。
庾太后和小皇帝端坐在上首, 俯视着下首的臣子们。
王衍坐在堂下的左侧,庾良坐在右侧。
其余臣子皆站着。
一人站在正中,战战兢兢地读着手中的一封书信。
“我宁山顶看廷尉, 不可廷尉看山顶。”
“从前国家危如累卵,非我无已济, 狡兔既死, 猎犬宜烹。”
读完后,堂内一片死寂。
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下首处的王衍和庾良。
王衍面色平静, 庾良却连连冷笑。
后者站起身来, 朝着上首的庾太后和小皇帝一拱手。
“臣以为, 薛岷之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朝廷应速速派兵, 剿灭逆贼才是!”
他一说完,立刻有几个臣子站出来附和,看起来都气愤填膺得很, 仿佛恨不得下一秒就手刃了薛岷。
庾太后的声音也悠悠传来:“中书令所言甚是。”
庾良微笑着坐下,将视线投向对面不动如山的王衍。
他在等他表态。
王衍摸了摸下颌的须髯,心中暗道不好。
他微不可见地皱皱眉, 先是顺着庾良的意思敷衍了一句:“庾中书所言不错。”
还未等庾亮脸上露出笑意, 王衍又补充一句。
“若要出兵,那必得先派兵于江宁驻扎,以防万一, 不知庾中书先前派遣去江宁的北府兵可还在吗?”
若庾良听了他的,将北府兵派去了江宁,那还尚有一丝迂回之息。
谁料庾良却轻飘飘地回答:“早已撤回京口了,薛岷逆贼莫非还敢渡江而来?”
他朗声大笑,底下的臣子们也随之嘲笑起薛岷。
王衍心中预感越发不妙,他又看了看上首的庾太后和小皇帝。
二人皆冷漠避开他的目光。
他又看了看堂下众臣,大部分都看向了庾良,只有零星几个,或是低着头,或是与他对视一瞬。
待他们笑完,王衍缓缓开口。
“庾中书需三思才是,薛岷非普通豪强,他占据江北已久,手握重兵,不可妄然挑衅,不若徐徐图之,慎重用兵。”
庾良此刻根本就听不进去这一套,他欲彻底掌权,急于消灭一切妨碍他统治的绊脚石。
王衍年事已高,他敬他是老臣,礼让三分,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对他的命令指手画脚。
东堂内的氛围冷了下来。
庾良坐在对面,并不看一眼王衍,平淡回道。
“王相说的有理,只是薛岷不听朝廷之令已久,若不早日除去,只怕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我已命人备军,只待朝廷一声令下,便可过江斩杀薛岷,再有北府兵为后备,想来已是万无一失了,王相实在无须担心。”
底下又是一堆臣子阿谀奉承。
王衍几乎要被气笑了,薛岷是那么好对付的人吗,庾良这竖子说得倒轻巧。
他越发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庾良似乎是铁了心要制薛岷于死地,竟是丝毫不顾及对方手中的上万精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