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十郎是她印象里的高大俊美，表情沉稳，行礼时的动作丝毫不错，令人看了暗暗点头。
待到行完礼后，谢灵容举着自己绣的那柄团扇，缓缓走了出来。
二人一同拜别谢冲，谢氏诸人皆站在门内，目送新人离开。
谢元华就这样看着阿姊坐上了郗家的彩漆犊车，车子缓缓驶动，渐渐离开了乌衣巷。
心口忽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从今日起，她在这偌大的谢府，真的没有任何一个留恋的人了。
*
王家。
王瑛来到书房，求见王衍。
他已经想好了，自己要娶四娘为妻。
祖父虽然可能不会同意，但他会一求再求，最后祖父总会同意的。
王瑛是这样想的。
内室里，王衍正在翻阅一封密信，他一字不漏地看完这封信，然后合上，面色沉如水。
就在这时，下人通报：“三郎君求见。”
王衍冷冷一笑：“来得正好，让他进来。”
他便这般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幼孙，眉眼含笑地走进来，一望便知是心情极好，过得极滋润。
只见王瑛先是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直接表明来意：“阿翁，孙儿想要迎娶一位女郎为妻，不知您是否同意。”
王衍怒火中烧，表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慢慢捧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冰凉的茶，然后微笑着说：“哦？是哪家的女郎啊？”
王瑛毫无察觉，带着一丝羞涩和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正视祖父的双眼，缓缓说道：“孙儿想娶陈郡谢氏的四女郎为妻。”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
然而下一刻，王瑛看到眼前的祖父脸色陡然一变。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掷到地上，“砰”地一声，碎瓷与茶汤溅了一地。
王瑛急急避让开来，脸色惶然。
“阿翁……”
“跪下！”
王衍怒斥一声，王瑛只得乖乖跪下。
“是我从小到大对你太过宠爱，才导致你如今越发肆意妄为！竟然异想天开，要娶一庶女为正妻！”
“我琅琊王氏延续百年，说出此话的族中子弟，你是第一！”
王瑛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阿翁……”
他喃喃道，似是想辩解什么。
王衍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亏你还喊得出阿翁，因着我是你的祖父，你又是我的嫡幼孙，我便多护着你些，你便是这样回报祖父的？”
他气得两眼充血，连手指都在抖，将案上的那封密信举起来，王衍冷笑几声。
“若不是有人暗中禀报，我竟连你私自和一庶女来往过密一事都不知道，还不是位普通的庶女，是陈郡谢氏的四女，谢二的庶堂妹！”
“恐怕上回退婚一事，也是你故意为之吧，什么体弱多病，只怕都是你不想娶谢二，想娶谢四的借口！”
“你倒是真的长大了，不止父母，连祖父都被你蒙在鼓里，懵然不知！”
王衍喘着粗气，倒在了案边。
“阿翁！”
王瑛想上前来扶住祖父，却被拒绝了。
王衍抚着胸口，待那口愤懑的心气平了，他整个人看上去颓然了许多，连呼吸都浅了。
室内安静下来，一时间无人开口说话。
王瑛继续跪在地上，垂着头。
他满心惊慌，不知该说些什么。
事先他也曾想过，祖父一开始肯定不会同意，但只要他多求一求，再多装几次病，祖父肯定会心软，届时便同意了。
他没想到祖父会生这么大的气。
上次祖父这般生气，还是伯祖父公然谋反的时候。
伯祖父要顶着琅琊王氏的姓氏谋反，祖父便带着族中子弟公开为他发丧。
自己想要迎娶四娘一事，在祖父心中，竟和伯祖父造反之过一样令他震怒吗。
王瑛又是迷惘，又是心惊。
同时也有些难过。
只是因为四娘是庶出，祖父甚至都未曾见过她，便如此盛怒，直接否决两人的婚事。
可见四娘从小到大，在谢家，因着庶出的身份该受了多少苦。
他尚在心疼谢元华，王衍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不许再去见谢四娘，你若乖乖听话，那便还是我的孙子，是琅琊王氏子。”
他厉声说出这句话后，便挥手让王瑛退下，再不看他一眼。
慢慢站起来，行礼，走出书房后，王瑛茫然地停在门口，一时间不知所措。
*
谢府。
婚礼过后，谢宝姿忽然派了个侍女来谢元华的院子，指明要“借”阿云过去绣些东西。
谢宝姿为人傲慢，她的侍女也和她如出一辙的轻狂，敷衍地行个礼后便不再正眼看谢元华，语气也十分不善。
“我家女郎要借阿云绣些东西，阿云这便跟我走吧。”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也不管身后阿云有没有跟上。
谢元华心里“咯噔”一声，知道阿云的绣艺还是被谢宝姿看上了。
如果阿云真的去了，必定会走上前世的老路，自己绝不能看着她再像前世那样，绣得瞎了眼，被随意打发了配人。
于是阿云便看到自家女郎直接挡在了自己面前，从一种从未听过的严肃语气说道。
“阿云是我的侍女，不是谢宝姿的，你去回禀你家女郎，阿云不去。”
此话一出，不仅那侍女愣住了，就连阿云和阿宁也都愣住了。
这还是她们头一次见到女郎这般强硬。
那侍女惊愕地回过头，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向来唯唯诺诺的四女郎竟然敢反抗了？
“四女郎说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又问一遍。
谢元华便斩钉截铁地又说一遍：“我说，阿云不去。”
她边说，边紧紧牵住阿云的手，似是怕她会被人带走。
阿云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情感，酸酸的，女郎这是在保护她啊。
谢宝姿的侍女一脸震惊，她确定了谢元华这是在拒绝，立刻回去和谢宝姿禀报。
“什么？谢元华真的这样说？”
谢宝姿拍案而起，脸被气得通红。
“真的这样说了！女郎，您看四女郎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
那侍女添油加醋，激得谢宝姿连连冷笑。
“好、好……果然是攀上高枝了，说话都有底气了，走！我亲自去要人！看谢元华给不给！”
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冲到谢元华的院子，谢宝姿更是推门就骂。
“谢元华！把那个侍女给我！”
她恶狠狠地瞪着谢元华，眉头拧着，美艳的容貌都狰狞了三分。
要不是顾着谢元华背后的王三郎，她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根本不会同她废话。
站在正中的谢元华面上仍旧平静无波，只是攥着的手心出了些汗。
“阿云是我的侍女，不是你的。”
她冷静说道，目光直视着暴怒的谢宝姿，已经做好再被谢宝姿打一顿、被嫡母关入密室的准备。
自己被打、被关也无妨，阿云她是一定要保下来的。
刚重生时她便在心中承诺，此生不会再让阿云落到前世那般田地。
多活这一世，她即便改变不了自己，也一定要改变身边人的命运。
这般想着，谢元华的目光越发坚定。
谢宝姿对上这样的谢元华，心底却更忌惮了几分。
她不知道谢元华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以为她是因为有王瑛撑腰，越发不怕她了。
莫非王三郎跟她说了些什么，会替她报复的话吗？
谢宝姿犹豫了一会，倒真的有些胆怯了。
对面的谢元华只静静的等着。
过了一会，心中猜忌越来越多的谢宝姿到底还是不敢拿她如何。
她看了一眼阿云，心想，算了，不过就是个绣技好些的婢女罢了，三两银子便能买到一个了，犯不着为了她得罪王三郎。
虽然决定算了，但谢宝姿心中火气未消，她受不了这个一直低人一等的庶姊乍然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于是她冷笑着开口：“攀上了王三郎，倒确实比从前更轻狂了，只是再怎样，王三郎难道真的会娶你区区一介庶女吗？你觉得自己可以一辈子仗他的势？”
谢元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她堵了回去。
“啊——我懂了，你是想当王三郎的妾，这副德行倒和你那个家伎出身的阿姨很像，骨子里一脉相承的自甘下贱。”
谢宝姿的语气故作天真，红唇白牙，吐露着最恶毒不过的诋毁，说完，还掩嘴偷笑几声，故意瞥着谢元华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