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华抿着嘴,将视线调转回桓七郎身上。
只见奠雁之后,桓七郎下堂退出,王元娘便在此时从房中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婚服,梳着大手髻,气质典雅大方,手中的一柄团扇遮住了她的容貌。
桓七郎笑着迎上去,与王元娘相互行礼,然后王元娘跟在其身后走下西阶,出了王家的大门。
她的家人们全部留在门内看着她离去,只因礼仪如此,主人不可出门相送。
谢元华悄悄抬头看了看王瑛的反应,只见他面色如常,只是眼中透露着些许伤感。
她看得不忍,有心想牵一牵他的袖角,让他不要那么难过了。
但手指刚伸展一点,又立刻蜷缩了回去。
还是不要再做出这等轻薄的动作了,她心想。
随着新娘与新郎的离开,观完礼的众人也纷纷向主家告辞,谢元华看到一旁的阿姊示意她离开,便欲过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忽然喊住了她。
“四娘。”
谢元华闻声转头。
只见王瑛弯下身子,附在她的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跟我来。”
第21章 三郎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唯有两个人逆着人流向内走去。
谢元华以袖遮脸,走得隐蔽。
她跟在王瑛的身后,两人静悄悄地来到后院曲池旁的水榭中。
此处空无一人, 风吹动垂落的纱帘,一旁的曲池中落着些许枯叶。
站定后, 王瑛转身凝视着谢元华,眸色晦朔不明。
谢元华有些心急,她离开之前还未和阿姊打过招呼, 得快些回去才是。
于是她率先开口:“王郎是有什么事吗?”
王瑛笑了一下:“四娘以后,便称我为三郎吧, 如何?”
他看着谢元华, 眼神中带着些许隐秘的期盼。
“不然,四娘称我为‘王郎’, 称兄长为‘王郎君’, 总有些拗口, 不知四娘意下如何?”
谢元华微微惊讶,先前她竟还真未注意到此事。
经他一说, 她倒确实觉得这样有些拗口,也不太好区分二人。
于是她丝毫没有多想,利落地应了下来:“好, 那我以后便唤王郎为三郎。”
没想到自己倒是因为此事才改了称呼,谢元华心里有点郁闷。
王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刚想说些什么。
“玉奴!”
一个男声倏然从水榭对面传来。
两人转头看去, 发现是王珵。
他向王瑛招了招手, 面色严肃,似是在喊他过去。
王瑛只得站起身来,和谢元华告别。
“四娘, 我先走了。”
“王、三郎慢走。”
王瑛眼中闪现细碎的笑意,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驻了一瞬,然后才离开。
谢元华立在原地,看着兄弟二人渐渐远离的背影。
她忽地想起那句“玉奴”。
这是什么?是王郎的小字吗?
好似先前……在郗府时她也曾听到过一次。
“玉奴……”
谢元华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着这个小字,抬脚快速离开了水榭。
*
王珵和王瑛并肩走着。
沉默了一会后,王珵看了看身侧的阿弟。
他面色如常,嘴角却微微翘起。
一看便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王珵收回视线,嘴角绷得紧紧的,半晌,冷着嗓子问道:“你喜欢谢四娘?”
王瑛停住脚,他抬头看向阿兄的侧脸,察觉到他这是不太高兴了。
思索片刻后,王瑛平静地说:“是。”
王珵也停下脚步,他转身和阿弟对视着,眼神深沉如水。
“所以先前,你和谢二娘的婚约取消,也是因为她?”
在阿兄锐利逼人的目光下,王瑛垂下了眼,长睫轻颤着,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是。”
王珵沉默了。
他心中惊荡,几乎像是不认识了这个自己从小看大的阿弟一般。
廊下的秋风幽幽拂来,给对峙的兄弟二人身上袭来一阵寒意。
半晌,王珵缓缓开口,语气低沉:“玉奴,阿兄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王瑛没有回话。
须臾,王珵先抬脚离开了。
王瑛则留在原地,看着阿兄的背影沉默不语。
*
谢元华回到江宁的第二天,一辆来自王家的牛车便到了。
车上装满了各种贵重的礼物,其中不少是祛疤的药材。
驾车来的随从又递来一封信,说是府上二郎君差他送来的给谢女郎的。
谢元华打开一看,上面用刚劲的字体简略地写了几行字,大意是说这车礼物是给她的赔礼,送得太迟请她不要介意。
落款是“王珵”。
原来王郎的阿兄名叫王珵。
谢元华看完这封信后,犹豫了下,还是收下了这车礼物。
若是不要,再运回建康只怕又是一场风波,自己便收下吧,下次再有机会,自己回些礼就是了。
王家的牛车空荡荡地回去了。
又过了一日,王家忽然又来人了,这次是替府上的三郎君送信给谢女郎。
谢元华拆开一看,是一封请帖。
王郎说,月底自己将于江宁牛首山设宴,邀请她前来参加。
她缓缓收起信纸,若有所思。
王郎亲自设宴,那倒不得不去了。
谢元华低头浅笑一下,将这封王瑛亲手写就的请帖珍重地放入一个木匣中保管起来。
*
十月底,秋高气爽。
其余宾客大多都从建康城内出发,路途稍远,只有主办的王瑛和离得近的谢元华最先到达。
两人在山脚下遇见了,谢元华穿着一身青绿的襦裙,王瑛则还是一身白衣。
半月不见,彼此间不免有些生疏。
两人互相见了礼,随后便沉默着,一同沿山路向上走去。
“半月不见,不知四娘是否一切安好。”
过了一会后,谢元华听到王瑛这般轻声问道。
他没有转过头,眼神落在面前的山路上,身侧的松林上,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她客气地回话:“我一切安好,不知王郎如何?”
话音刚落,谢元华便看到王瑛倏地停下脚步,一双鸦青的眸子惊愕中略带委屈地向她看来。
怎么了?
谢元华惊慌起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
她看着王瑛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闷闷不乐地低下头,继续向前走着。
“无甚。”
他怏怏抛出两个字,谢元华边跟上,边疑惑,自己好似没说什么让人不快的话啊?
两人一个情绪悒悒,一个满心不解,就这样互相沉默着走了好一会。
路过一片杉木林时,王瑛忽然又开口了。
“四娘……是不是忘了自己那日答应了我什么?”
他又看向谢元华,这次是毫不掩饰的低落,连眼神都黯淡了下来。
谢元华愣在原地,她开始仔细回想起自己到底答应了他的什么。
两人上一次见面……是在王家……
对了!
她答应他要改口,喊他为“三郎”。
时隔半月,她都忘记了,所以刚刚下意识地还是喊他“王郎。”
原来他竟这般介意这个吗?
谢元华惊讶,她赶忙改口:“是我一时间忘了,还望三郎不要介意,以后必不会再忘了。”
她有些愧疚,自己分明都答应了人家,却给忘了,这真是自己的过错。
王瑛见到谢元华一脸真诚的歉意,原就不悦的心情竟更微妙了。
她不是心悦自己吗,为何连这都会忘?
难道她不明白,一个男子让女子称自己为“三郎”是何意义吗?
王瑛抿着唇,草草点头后便继续向上走了。
谢元华赶忙跟上,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一处平缓的山间空地,王瑛便让下人在此处布席。
此处杉桧交荫,松木茂密,无需燃香便自有一股天然的草木清香。
下人们在树下铺上竹筵和草席,在矮案上放着应时的菊花酒与茱萸,谢元华和王瑛先行各自落座了。
没过多久,宾客们便一一到来了。
其余人谢元华皆不关心,只在看到谢灵容时她才高兴起来,连忙起身迎接。
“阿姊——”
“四妹妹?”
姊妹俩人互相牵着手,谢元华心情甚好,便没有留意到谢灵容脸上的惊疑神色。
先前王元娘出嫁时她便开始疑惑了,为何四妹妹竟也被邀请了,要知道就连六妹都没有收到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