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她先开口给谢四娘解了围,庾六娘才跟着补一句。
王元娘本就在生气,三郎竟用这般卑劣的法子算计谢四娘,然而替后者解围的话刚一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也是三郎计谋中的一环。
她顿时怒火冲天。
王元娘气弟弟竟然连自己都算计,更看得费解,三郎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为何这般执着于探究谢四娘和司马氏、庾氏之间的关系?
又或者,执着于谢四娘此人?
王元年知晓自己这个阿弟向来行事随心,从不在乎后果,可他若是学了坏,学着那些放荡之人的行事,玩弄女郎的感情,那她可就要好好教训他了。
王瑛知道阿姊不说话的意思是让自己解释,他顿了顿,先假意示好。
“今日多谢阿姊了,阿弟在此谢过阿姊。”
他站起身来,拱手长鞠一躬。
漂亮到了极致的白衣少年含笑恭敬行礼,姿态温柔可亲,任谁看了都要消气。
礼毕,王元娘脸上的冷意稍稍融化了些,但还是没有说话。
王瑛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个合适的理由,否则过不了他大姊这关。
大姊不是阿兄,没法糊弄。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谢四娘此人身上谜团重重,且与我息息相关,我必得探究明白才行,否则便会有性命之虞。”
果然,一牵扯到他的性命,阿姊的脸色就和缓下来了。
王元娘听了他这番说辞,虽还是觉得不解,但到底是接受了,没再多说什么。
王瑛回想起全场谢元华的反应,她对司马氏的两位公主、庾六娘都很冷淡,看都没多看几眼。
阿姊后来也告知了他女眷那边的情况。
支走谢二娘后,孔三娘按他所说故意为难谢四娘,可新昌没有理会,高阳甚至还眼含不屑,庾六娘也是在他阿姊先说话之后才跟腔。
莫非真的是他想错了吗?
可谢四娘若与司马氏庾氏没有牵扯的话,她又如何知晓后者的谋算、如何知晓自己会死?
王瑛觉得自己更看不透此女了。
难道谢四娘通方术,可预测吉凶吗?
这更对不上了。
当时他分明听得清楚,谢四娘连什么是“圣人无情”都不清楚,怎么可能懂得更加诡秘复杂的方术。
他在那纠结半晌,落在王元娘的眼中便是自己这个阿弟对谢四娘真的上了心。
刚刚他那番说辞,王元娘根本不曾相信。
且不论谢四娘一介小小庶女如何能让三郎有性命之虞,要是他真的有了性命之虞,阿翁早就出手了。
三郎过往行事时不管不顾也就罢了,如今对无辜之人竟也这般毫不顾忌,而且还是对着自己上心的女郎。
静默许久后,王元娘叹了一口气:“玉奴,你行事太过,总有一日会得到教训,届时要再后悔,便太迟了。”
说罢,她起身欲离开。
王瑛站起来送她。
临走前,王元娘留下一句。
“离谢四娘远些。”
*
谢家。
王家的清谈会过去几日后,谢元华忽然被嫡母唤去了主院。
是吴媪亲自来“请”得她,谢元华一看到她便知晓自己必定要倒霉了,因此一路上都在做心理准备。
应该是谢宝姿告了她的状,嫡母便要顺势挫磨她一番,让她“长长记性,牢记自己的身份。”
这种事发生太多次了,谢元华别无他法,只得承受。
她生在谢家,既是不幸,也是幸运。
这是谢元华在离开了谢家后才得出的认知。
此为乱世,朝不保夕,人命如草芥,能够出生于长江以南的世家大族,已然是当世最幸运的那批人。
要知道此时中原早已沦为人间炼狱,千里无烟,易子而食……谢元华即便身在后宅也能日日听到从北边传来的战报。
直到现在,谢府内活得久些的老仆一提到永嘉五年还是会吓得瑟瑟发抖。
即便谢元华再如何不想承认,谢家确实庇护了她,且庇护了她一生。
所以嫁去虞家、经历了诸番动乱后,她更十分感谢自己从前不管怎么受折磨,也没有动过逃离谢家的想法。
忍一忍,便什么都过去了。
这是谢元华前世的想法,今生也是。
忍到自己出嫁,就不用再被折磨了……那之后呢?谢元华没有再想下去。
她垂眼走入主院,给坐在上首的嫡母行礼:“母亲。”
意想中的责骂没有出现,嫡母带着慵懒笑意的嗓音悠悠传来:“四娘可要好好感谢母亲,母亲可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呀。”
谢元华猛地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
研究晋史给我看得一阵一阵起鸡皮疙瘩
第9章 相看
嫡母见她惊愕抬头,脸上笑意更盛:“你也十六了,也是时候该寻个好人家了,放心,母亲给你找的可是位年轻俊逸的郎君。”
她顿一顿,紧紧盯着谢元华的眼,似笑非笑地道:“会稽虞氏的庶子,倒也够配咱们四娘了。”
话音刚落,郗夫人便见到谢元华脸上浮现出一种甚为奇怪的神情。
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听到“会稽虞氏”四个字后当场崩溃,倒更像是……紧绷许久后松了一口气?
郗夫人这边正在疑惑,谢元华却松了口气,心情平和了许多。
前世她是两年后才被嫁给虞恒,所以刚刚她乍一听到嫡母说要给她找个好人家,还以为事情有变,嫡母要另给她寻个陌生的氏族。
原来还是会稽虞氏。
谢元华放下心来,又温顺地低下了头。
“任凭母亲做主就是。”
郗夫人见她这番反应,倒有些语塞了。
谢元华莫非是被她打压太久了,当真没了心气不成?
她谢元华再不济也是出身陈郡谢氏,自己要将她嫁去本地吴姓士族,这可以算得上是极大的羞辱了,她竟毫无反应?
室内安静下来,郗夫人转头和吴媪对视一番,两人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谢元华站了半晌也没听到嫡母的回应,不禁有些奇怪。
她微微抬眼,发现嫡母好似是愣住了一般。
足足过了好一会,郗夫人才调理过来。
“……既如此,后日我与虞夫人约好了在建福寺相见,届时四娘稍作打扮,随母亲同去。”
“是。”
郗夫人再没了与谢元华说话的心情,随意挥挥手让她退下。
谢元华便行礼告退。
离开主院后,谢元华顿了一会,先去看了阿云,发现她恢复得不错,陪她说了好一会话,又亲自给她上了药,这才离开。
等回到自己的卧房后,谢元华才卸下一切伪装,倚在榻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果然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只是提前了一些而已。
若无甚意外,嫡母口中那“会稽虞氏的庶子”“年轻俊逸的郎君”应当就是虞恒了。
平心而论,谢元华并不讨厌虞恒。
两人虽做了近二十年夫妻,但却一直貌合神离,相敬如宾。
虞恒是个聪明人,他早就明白自己不过是个用来羞辱谢元华的工具罢了。
而谢元华则用了一生去怀念那个早已死去的人,两人的婚姻于一开始便是桩死局。
所幸这桩婚姻于谢家来说虽算得上是门丑事,可于虞家却是天大的喜事,因此即便夫妻感情平淡、婚后常年无子,也根本无人敢难为她。
也正因如此,嫡母觉得将她嫁去虞家是在折辱她,可在谢元华自己的眼里,虞家已经算得上是个不错的归宿了。
想到会稽的阴雨连绵和余姚江畔的安静,谢元华缓缓阖上了眼。
*
王家。
“郗氏有意将谢四娘嫁去会稽虞氏?”
昏黄的烛光下,王瑛倏然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回禀这消息的下仆。
“是,郗氏已与虞氏约好,后日在建福寺里相会,届时谢四娘与虞七郎都会前往。”
王瑛简直要被气笑了。
“那郗氏莫非是疯了不成,纵使是庶女,也断无嫁给吴儿的道理,她这样做,难道谢凌都不过问吗?”
他先前命人调查了一番谢元华从小到大的秘事,知晓谢元华向来是被虐待惯了的。
谢凌这个生父当年虽是被他逼得不得不认下这个女儿,但到底是自己的骨血,应当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谢四娘跳入火坑吧。
下仆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谢凌并不关心此事,郗氏随意和他提了一嘴他便同意了。”
王瑛无话可说。
须臾,他想起了谢家真正的掌舵人:“那谢冲呢?他不会也同意了此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