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67)

  夫人也早就嫌烦她,巴不得将她送走,一听外公有请,当即爽快放人。

  她一去便是三年……

  在灌县,八岁的她煮炊煎药,伺候外公起居;七岁的宋青阳砍柴背水,替外公擦身按摩。

  外公精神稍好些时,会将二人唤到榻前,执竹篾一根在手,逼他们识文段字,背诵医书、辨析病理。

  于宋青阳,外公说他命带三重天医星,天生是行医的好料子,不能因他病情耽误学习。

  于她,外公说女子识字方能明理,免得像她母亲那般眼皮子浅,看不透人心深浅、世情高低。

  外公极少提起她母亲,母亲是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她亦从不主动问起。

  三年间,外公卧床无法看诊,没了诊金收入,久受外公恩惠的邻里,时不时送来些米粮菜蔬,青城山上的道友也常来接济……三人虽吃得粗淡,倒不至于饿肚子。

  随外公病情恶化,宋青阳时常上山请罗天师调整药方。每回下山,他怀里总会揣回一些观里的供果、供点。

  将怀里的点心果子掏出,塞给她时,他总是一脸坦荡道:“道长们赏的,我吃过了,这是留给你的。”

  她知道——都是他偷偷从供桌上拿的。

  观中医徒、道徒众多,那些供品点心,哪轮得到他这个山下来的野孩子?

  苦撑三年之后,外公终究还是油尽灯枯,请来罗天师,将无处可去的宋青阳作了托付。

  也是那时,她才知晓外公患的是最难医治的厥阴之症,早在三年前就已耗尽元气。若非她去侍奉,令外公心境开阔,定撑不到三年之后。

  外公弥留之际,她与宋青阳双双跪在床前,悲恐痛哭。

  老人枯槁的手,将两人的手紧紧攥住,吊着最后一口气叮嘱她:“娃子,记住……自爱者,方得人爱。莫信花言巧语,莫贪好皮囊,莫与人做妾,更莫做人别宅妇。”

  她哭着应了。

  外公又向宋青阳叮嘱:“青阳,外公把她托付给你。你是男儿,万莫让她再被人欺!”

  宋青阳哭得撕心裂肺,号啕应下。

  在罗天师和道友们张罗下,她与宋青阳安葬了外公,两相惜别。

  宋青阳随罗天师上了青城山,她则回了益州楚家,却遇上楚长禄烧坊卷款,携私通的小织娘逃跑,给夫人穆云香留下一个烂摊子。

  往事如水,汩汩漫出眼眶……

  她收回目光,捏袖拭泪,穿过街道,避去对面的柳荫下面等人。

  一炷香后,王府朱门再度缓启。

  宋青阳急匆匆抢在前头,脚没跨出门槛就探头张望,被半膝高的门槛绊倒,身后的赵越快手他扶正。

  刚下台阶,他又探头探脑东张西望,仪态尽失,挨了赵越一记头栗。

  “急什么?人都来找你了,还能跑了不成?”

  “日头太毒,我怕她在街上等得渴了。”

  赵越驻足,从袖中摸出几串铜钱塞进他手里:“这五百文你先拿着。”

  宋青阳收回目光,羞窘推拒:“我也得了五百文赏钱,够用了。”

  “拿着!”赵越将钱塞进他怀里,又掏出两个银饼子递去,“人家千里迢迢来找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吃住都要使钱。”

  宋青阳凤眼一眨,手忙脚乱接过,红着脸躬身道谢:“还是夫子想得周到,谢夫子!”

  “我去车上等你,安置好人就赶紧过来。”赵越接过他肩上的药匣,朝停在街边的宫车走去,远远便向车辕上的小内侍拱手,“有劳小监等候。”

  宋青阳拔腿狂奔,在王府外面来回跑了三四趟,没找见人,反倒惹得守门侍卫纷纷侧目。

  巳时,日头已烈,他只跑了几趟就汗流浃背,停下抬袖拭汗,踮脚朝长街尽头惊慌张望。

  “青阳——宋青阳!”

  长街对面,绿柳荫下,楚昭宁双手拢在唇边,朝那憨小子高声。

  清越的嗓音穿透嘈杂人潮,逸入宋青阳耳中。他目光左右巡梭,定在长街对面一丛垂柳碧绦之下——楚昭宁正冲他含笑招手。

  他眼中欣喜飞溅。

  奔过长街,他险些被驰过的马车撞到,又撞了好几个行人,在一片抱怨声中冲至她面前,喘着粗气望着她,却只一味傻笑。

  她亦仰眸冲他傻笑!

  羞涩、局促,兴奋、无措,在二人眼眸里闪烁变幻,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伤过宋青阳两回。

  一回是,当着夫人和宋青阳的面,她拒绝夫人招他为婿的提议,宋青阳气到再不写信给她;一回是他来长安之前找她再探心意,又被她婉拒。

  本以为此生再不相见,却又见了。

  方才见他,本以为定不理她,偏他激动得双颊绯红,笑容憨傻一如往昔。

  三年前,他个头尚与她一般高;三年后,竟高出她半个头来,需她仰眸相看。

  人也若涤尘去垢之后精雕的美玉,五官玲珑,熠熠生辉……惟这双好看的瑞凤眼中傻气未脱!

  千言万语在宋青阳喉间争先恐后,最先窜出的话却是:“还以为你被拐子哄走了,可吓死我了!”

  “我又不是傻子,哪那么容易被骗!”楚昭宁忍俊难禁,嗔责,“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横冲直撞,过街也不看道?”

  “三年没见,哪还顾得上看道?”宋青阳羞赦搔了搔脸,笑嗔回去,“来京找我,也不提前寄封信来,我也好去接你。”

  她脸上笑容凝住:“我不曾收到过你的信,哪知信当寄往何处?”

  三年来,她封信未收。

  宋青阳一呆,满眼震惊:“我每月托商队带信一回,一年十二封,三年半少说也有四十封,你竟一封未见?”

  楚昭宁摇头:“一封未见。”

  “那……信都寄去了何处?”他难以置信,搔头狐疑,“莫不是商队收了钱,却把信都扔了?回头我找他们算账去!”

  楚昭宁心念一闪,轻声:“你写的收信人为谁?”

  宋青阳愕然道:“自是托求楚家主母穆云香,转交楚昭宁你啊!”

  无须多想,便知是谁做的手脚,她叹气道:“罢了,人都见了,信不信的,也不必追究了。”

  “也是!”宋青阳瞄她一眼,红脸小声,“那往后,我将信上所言,一一当面……告你!”

  楚昭宁听得心头一涩。

  宋青阳的心思,她早就明了,信上写了什么大抵猜到,赶忙岔开话题:“那辆马车是在等你?”

  宋青阳回头看了一眼,懊恼道:“此回来给云阳县主拔毒换药,不知你竟来了,未能提前向署里请假,就领了一张出入宫门的腰牌,赵夫子正在等我。”

  “拔毒换药?”楚昭宁心头一凛,口气慌了,“县主被人下毒谋害?何人如斯大胆?”

  “县主昨日被土公蛇咬在脚踝,整只脚肿得青油油发亮,”宋青阳摇头否认,又感慨,“幸亏当时有汉中王在,将蛇毒吮吸半净,否则县主那只玉足难保。”

  楚昭宁一口气险些吊不上来:“什么?汉中王与县主见过面了?”

  “宫里传得甚凶,说云阳县主与大王好事将近,会由圣人赐婚……你这话问的好生奇怪,你怎么会知晓,怎会关心……”

  宋青阳说完方觉有异,却一时理不清,她的问话哪里奇怪。

  “县主乃我恩人!”楚昭宁明白他在怪异什么,掩唇冲他小声,“县主此前隐居益州三年,常在楚玉香坊购香,因此结识。若无县主给我路资和通关文书,我只怕逃婚难成。”

  她本不愿再见宋青阳,既然见了,逃婚一事,她理当向宋青阳明说。

  楚昭玉想必已经进宫,宋青阳往后指不定要进宫看诊,若是遇上性子刁钻难测的楚昭玉,二人提起她……她完了,宋青阳就也完了。

  只她万不能,向宋青阳坦诚纳她之人为朱继礼——不知者无罪!

  宋青阳瑞凤眼猛地一张,惊怒万分:“你说什么,你是逃婚出来的?”

  楚昭宁慌忙坚指于唇,示意他小声,又小声解释:“穆云香将我许给六旬老翁做妾,我心头不甘,所以逃了。”

  “就说穆云香怎舍放你来京,原是逼你为妾!”宋青阳眼圈霎时红了,一把将她搂入怀里,痛心疾首,“穆云香可有打你?你是孤身一人上路,可有遇过凶险?”

  大街上人来人往,宋青阳陡然拥她入怀,令路人侧眸。

  她立时挣扎着推开他,红着脸小声:“你我非是七八岁时,这般无状,成何体统?”

  “外公要我照顾你,我却……”宋青阳两手紧捏,泪水双流,喉头哽咽,“我却任事未做,愧对外公之托!”

  “我诈死逃了,逃得平顺,一路走得也平顺……无需伤心!”

  见他哭了,又兼忆起连路艰难,她也红了眼圈,抵前一步,捏袖给他拭泪。

  “都过去了,往后我们都会好的!只是任人问起我,你须一口咬定楚昭宁已死。”她冲他噙泪展颜笑开,收回手,向他叉手一揖,“我名宋梨花,敢问小哥高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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