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云洵沉默不理。
杜枕山黯然道:“若靖朝病好,你姐和岳父在天有灵,定也欣慰。只人家宋娘子根本不肯留下,我打算今晚布宴再求她一回,你可愿意陪席?”
晏云洵立时恨声:“不去!这个家,我是做不了主。你若还有良心,就自己拿捏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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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宁带着晏靖朝耍了一个时辰,又教他背诵千字文。
她没有教授童蒙的经验,全凭当年外公宋世清教她的法子,先背诵,再释义,最后教字。
晚膳时分,陈妈妈来请:“晚膳已经备好,还请娘子带着小公子过去用膳。”
她心头一紧,怕晏云洵给她难堪。想到明日要出府送信,当向杜枕山说上一声,只能牵着晏靖朝的手,在陈妈妈和罗妈妈陪同下,穿过三重院子去到正堂。
一跨入正堂的门,见堂内婢女穿梭如鲫,席案碟盘杯盏堆满,隆重胜过端午日。
杜枕山正负手仰看正堂高悬的《万里江川》图,听陈妈妈说了声“宋娘子来了”,立即转身迎来,从她手里牵走晏靖朝。
他向她笑道:“昨日怨我莽撞,向娘子劝酒,使娘子醉了一整日,没吃好,也误了过节,今晚就当给娘子补上。娘子昨日说想去曲池坊看热闹,吃罢饭,余就带娘子过去。”
楚昭宁愣然:“我何曾说过想去曲池坊了?”
杜枕山一怔,当她彼时说的酒话,摇头失笑:“想是我听差了。”
落座后,杜枕山带着晏靖朝与她对坐,未再给她布酒,只一味请她进菜。
见晏云洵没来,她今日大悲大喜甚为消耗,便将饭菜吃得甚香。
杜枕山照顾着晏靖朝吃饭,时不时她说一些京里的逸事,却被晏靖朝频频抢话,显摆学来的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嗯嗯……”
楚昭宁搁箸笑等,见靖朝久久卡住,便扬手指出大开的花窗提醒:“天上云间,有个亮亮的、时弯时圆的东西,它是什么?”
靖朝圆眸几眨,忽地泛亮,脆生生接道:“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嗯嗯……”
杜枕山再忍不住,离席到她面前拱手深躬,激动道:“天师赐谶,谓女贵人将现……宋娘子正是犬子贵人,亦是杜某恩人。求宋娘子,看在靖朝之疾药石无医的份上,发发慈悲,留下来做他蒙师吧!”
楚昭宁大惊,起身离席,侧身避礼,坚决拒辞道:“天师说的是,下半载会有女贵人现身,今才五月。既是命定贵人,必会现身,还请郎君安心等……”
不等她将话说完,杜杜枕山不管不顾,撩起袍摆就要屈膝跪倒,“求娘子垂怜!”
“郎君不可!”楚昭宁吓得赶忙双手托住他,却对上他恳盼的泪眼。
他笑时梨窝浅漾,便已是人间殊色,见者倾倒;眼下他眼尾泛红,玉面泛悲,盈泪仰盼之态,令天地皆惘,不忍拂违!
“求娘子留下,五载即可!”见她不应,杜枕山强要跪下。
楚昭宁回神急了,也一提裙子要跪:“当不得郎君大礼,先跪为敬了。”
杜枕山赶忙托住她,扭头冲晏靖朝喊:“靖朝,你娘要走,快过来求你娘亲留下!”
二人这一番拉扯,将晏靖朝看呆。再听爹爹的话,立时大哭,扔掉手上的酱鹅脯跑来,一把将楚昭宁抱住,哭着仰眸冲她摇头:“不转陀螺,累,呜呜呜……不走,娘亲不走……”
楚昭宁听得心头一伤,拥住晏靖朝,无奈阖目……晏靖朝不想再数陀螺,等“娘亲”回来!
杜枕山紧张看她,呼吸紧促,如临裁决之期。
未几,她涩然哑声:“郎君容我明日出府,再去大宁坊找一回我那故人。无论找到与否,我都会认真考虑留下!”
杜枕山悬心依旧,只他不便紧追。
这位宋娘子看似温软好说话,实则十分有主见,他拿捏不了她半分!
因晏靖朝哭泣不止,楚昭宁牵他离席,在院子里逗他哄他,跑开引他追她,直到他“咯咯”笑出了声……
杜枕山立在堂门内,将院内一大一小追逐的身影久久望住,嘴角笑意待要扬起,耳畔即响起晏云洵委屈的话,笑容冻结。
正欲转身避开这锥心刺心的温馨情形,长平疾步入院,抵他身前拱手小声:“回主君,大宁坊户主、佣仆,乃至暂居流民的户名册上——皆无名为,张或章翼虎的人!”
第47章 青梅竹马
楚昭宁一夜辗转难眠……
在四处谋生、筹钱开坊遥遥无期, 与做蒙师五年、顺利攒下一笔开坊钱之间,两相抉择,自是在杜府的好。
不到十日,她就爱甚晏清朝那张纯真的小脸。小人儿眼里那殷实的眷恋和爱意, 纵然非他母亲, 她也深感浓染。
若她去后, 晏靖朝会否将那破损陀螺复又日日抽打,数着怎么也数不清的数目,哭盼“娘亲”再还?
想到那一幕,她心脏揪得生疼, 就要定下决心时,脑中又闪过晏二公子咄咄逼人的脸……惆怅一叹,她扯被盖住了脸。
一夜半梦半醒, 窗外天色才刚放亮, 她就起身梳髻着裙。
候在外屋的婢女听到动静, 推门进来禀奏:“娘子今日要去大宁坊, 主君已吩咐好马夫。娘子用罢早膳, 马夫送你过去。”
她赶忙笑辞:“不必, 我自己走着过去就是。”
婢女微愕, 却颔首应道:“那我回头奏禀复主君。”
她草草吃罢粥菜, 将纳在袖兜内的锦囊反复掏出看了几遍, 心头稳了,这才由婢女带着出府。
匆匆走在杜府门外的阔街上, 本想找人问问琅琊王府邸址, 奈何坊间行人稀少,车马皆华,她逡巡不敢上前。
走出阔道至大道拐角处, 她见道侧停着一辆半旧犊牛,辕驾上的赶车人布衣麻靴,正抱鞭打盹,瞧着像是寻常百姓。
她心下稍安,这才鼓起勇气上去问路。
尚未走近,打盹的车夫就睁开了眼,直勾勾盯着她看。
走近后,见车夫是位年轻男子,她脸上绽开笑意,叉手施礼:“有扰小哥。赶问小哥可知琅琊王府何处?”
年轻车夫神色犹豫须臾,扭头回望布帘密遮的牛车车厢,车厢内响起个陌生男音:“在朱雀大街东面的安仁坊。”
她面向一转,冲车帘叉手一福:“谢郎君知会。”
待她兴冲冲越过犊车走远,犊车侧面布帘一挑,露出个年轻面孔,摇头失笑:“卑职彼年在汉中为匪,潜进城里采点都没这么紧张过。”
赶车的年轻汉子在辕驾出声:“人已走远。大王,可是要追上去?”
李槿年阖着双眸,紧捂嘭嘭狂跳的心,轻声:“追上去,远远跟着就是。”
方才眼见她走出杜府,他本就揪紧了心,定定看着她直勾勾走过来,还道被她识破……原是问话!
宋梨花,只怕是去琅琊王府送信——那就让她去送!
王裕英与罗天师暗通曲款,私相授受,再不好不过!
一年后,他齐哀杖期结束,就便与王裕英大婚典成,他不碰她,她也不会惹事生非。
待他做上太子,取李明宇而代,找个借口将她发落,任她与罗天师相携天涯海角,他便不会愧疚,反倒是成人之美!
覃原挑帘望着外面,忿忿不平:“一个商户而已,这处宅子就将近三百亩地,比大王的汉中王府大有四五倍,好生阔气。听说,他平康坊的宅子更大。”
李槿年睁开血丝遍布的眼眸,动容须臾,轻叹道:“守金山银山而活的可怜人罢了!”
据覃原昨日查来的底细,他方知杜枕山与琅琊王王滕,有着血海深仇。
十多年前……
杜枕山岳丈晏知鹤的好友、前任司农寺卿东方文旭,查处王滕姻亲、益州节度使刘同宣霸占盐井一案时,被手下主簿、今时的司农寺卿刘仁美举告。
刘仁美告状东方文旭“倒卖库粮”,贪墨数目巨大,且罪证确凿,东方文旭阖家因此被皇帝流放岭南服役。
半年后,东方文旭与妻累病而亡,幼女饿死棚屋,二子死于矿难。
晏知鹤除却是东方文旭挚友,两家长子长女还曾结下娃娃亲……闻噩大悲,在朝堂为友鸣冤申屈,怒骂琅琊王联手刘仁美构陷东方文旭。
因晏知鹤无凭无据,污蔑朝官,被皇帝罢官免职。
此后,晏知鹤开书院办学,以笔为刀,著文四处宣扬王滕罪行,埋下祸根。
五年前某夜,晏知鹤酒后在宴席上痛骂王滕、王皇后兄妹,归家途中,晏家父女二人被王滕手下恶奴当街拦下殴打。
晏知鹤当场身亡,其女、杜枕山之妻晏云卿,彼时身怀六甲,重伤抬回府后不治身亡,一尸两命。
同行的幼子,被晏云卿护住侥幸生还,却受惊骇,痴傻至今。
杜枕山闻讯从江南疾驰而归,泣血状告三司直至御前,然终究冤沉海底,不了了之。
昨夜他亲召秦知观问话,方知杜枕山来玉清宫除捐粮献物,更是经秦知观引荐,托请罗天师救治其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