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枕山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不理:“良机难得,娘子为何不求测自己的生辰八字?”
一句话戳痛心头伤疤,她一默轻声:“我只晓得出生年月,却不知日时,是以无八字可看。”
“原是如此。”杜枕山微露愕然,眼中浮起心疼之色,思及她口中所提“故人”,又问,“你的那位故人,可就是你那亲戚?”
楚昭宁顺口接下:“正是。”
杜枕山暗自深吸一口气,望她一笑,未再言语。
不多时,小道童自中堂锦屏后转出,走近杜枕山行罢子午礼,一板一眼转述起来:“师尊说,令郎在五年前始行忌神大运,天干忌神重克印星。印星为母,恐母有难。是以,令郎五年前始患之疾,乃为天疾,药石难医。”
杜枕山听得头目一眩,强稳心神追问:“何为天疾?”
小道童认真回话道:“胎元所带、先天隐伏、受大运流年刑克,显现之顽疾,乃为天疾。四时不正之气所侵,五谷腥荤所害,七情六欲所伤而病,是为人疾。地疾则为受邪魅祟害,颠倒妄语,神志不清……”
小道童话头顿住,神色一哀,伤伤心心地叹了口气,又道:“人疾药石针灸能治,地疾邪崇鬼魅可驱,唯天疾无治矣!”
“犬子所患天疾,药石难医……”杜枕山阖目捂住心口,语气哽涩,“如此说,犬子会一生带疾?”
见他痛心疾首的模样,小道童抬起手背抺了两抺眼睛,向他释惑:“郎君且莫忧心!师尊推算,令郎自今年下半载起,大运转行地支星君,克印之象减弱,会有一位女贵人现身,生扶令郎命中印星。再过五年,此疾可望大好,静待机缘便是。”
女贵人?杜枕山霍地启眸,直愣愣望向宋娘子。
楚昭宁心思全在小道长身上,待其陈述一毕,她赶紧上前一步,叉手施礼急问:“敢问小道长,天师如何批复我那故人八字?”
小道长望她须臾,咬了咬唇,轻声:“师尊未曾开口向小道说起。”
楚昭宁心头重重一沉,抱一丝侥幸追问:“可是天师未阅?”
小道长搔了搔头,小声道:“师尊……看了。”
帷帽之下,楚昭宁眼中光芒瞬间熄灭,手脚冰凉,憋了须臾才苦涩道:“如此……看来我那位故人,与天师终究是无缘了!”
小道长歉意欠首,抱子午礼送客:“师尊入京不久,车马劳顿,就不多留二位了。”
目送小道长身影转入巨大的锦屏之后,楚昭宁僵立在原地,强烈的不甘如沸水在心头翻滚。
县主嘱托之言犹响在耳——“无论天师如何回应,定要将话带来!”
天师却不给只言片语,她拿什么去向身陷囹圄的县主交代?
望着隔开后寝的巨大锦屏,她直愣愣移步,想要强行闯入后寝,当面向天师问一问,何忍对县主见死不救?
杜枕山本已转身,却未见她跟来,回头一看,见她竟朝锦屏走去,像要闯宫,赶忙出声提醒:“宋娘子?”
楚昭宁被这声呼唤惊醒,陡然止步,转身快步朝杜枕山走去,心口怦怦狂跳。
她是宗正卿朱继礼之逃妾,它朝若东窗事发会连累天师,万万不可与天师相认。
何况,县主与汉中王身份无比尊贵,二人婚事还是由皇后牵线,天师却仅是个道人,又能做何?她怎可为难天师?
两人快步走出含香殿大门。
台阶之下,玉玄道长在原地等候,见二人出来,伸手一引:“二位请随贫道出观。”
转出广院,三人沿着风景如画的湖岸前行。
岸边遍植的玉蕊花正值花期。细长的红蕊小花缀满枝头,柔韧的花枝齐齐垂下,随风摇曳,似一道道流动的红霞飞瀑。
道旁碧湖虽非浩渺无边,却也莲叶田田,各色菡萏、水仙、菖蒲点缀水间。黄鹄、水凫、白鹭不时点水翩飞,啾鸣声清脆悦耳。
湖中三座小岛宛若仙境,奇花异树间楼阁层叠,时有仙鹤、朱鹮收拢羽翼,优雅栖落飞檐翘角之上。
虽一路无话,杜枕山却关注着宋娘子的举动。
道侧的玉蕊花拂肩扫鬓,宋娘子戴着帷帽的头端朝前方,不曾仰眸看琼枝玉树,更不曾侧首看潋滟的湖光、巍峨的殿宇……
忽地,一梢长长的玉蕊花枝,勾在宋娘子帷帽顶端,她这才被迫停下脚步,举手去解花枝。
然她越理花枝越缠,手上动作便急躁起来,花枝未能解开,反被她拽得剧烈摇晃,娇嫩的红蕊簌簌坠落,洒了她一身。
杜枕山看在眼里,怕玉玄道长见她摧花不悦,也察觉出她的异样,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拉系在她颔下的绳带,绳带立解,顺势将帷帽从她头顶揭下。
“就别戴了!”他柔声道。
“不要!”她想要按住头上帷帽,却慢了一步。
帷帽揭下一瞬间,她通红的双眼、满脸的泪痕,尽入杜枕山眼中。
杜枕山错愕一霎,将帷帽丢下,掏出锦帕为她拭泪:“这是怎么了?莫哭了,莫哭了……”
楚昭宁推开他的手,欲言却如鲠在喉,尬尴捂脸,转身背对。
从含香殿出来这一路,她耳中县主撕心裂肺的哭声、咒骂声……就没停过。
县主将所有希望寄于她身。她历尽艰险,几度生死,好不容易见到罗天师……却连只言片语都带不回去!
杜枕山欲再开口哄她,玉玄道长自远处收回目光,神色一变,轻声提点:“汉中王辇驾已经上桥,二位乃平民百姓,快些跪下迎驾,万莫抬头张望!”
言罢,玉玄道长面朝湖上玉桥,手抱子午决,垂首恭身静立。
汉中王?楚昭宁如受重锤猛击,身子一震,霍地转首望去。
一顶藏青色、软帷四垂的朱漆步辇,被一队身着明光铠、气势凛然的龙威卫稳稳抬着,在前后侍卫的簇拥下,上了连接湖岸与蓬莱宫的白玉桥。
湖面不宽,桥身短直。
辇驾上桥之时,岸边三人落入龙威卫视线。此际回避遁走,除却会被龙威卫怀疑,还会有藐视天家威仪之嫌,唯有跪下迎驾。
第45章 酸江醋海
步辇内, 李槿年斜歪靠着,以手支额。
他平展的浓墨刀眉微拧,眉心微皱,阖着双目, 憔悴的脸上浮露着躁郁之色。
往昔在西蕃, 纵临盛夏酷热之季, 他全甲纵马操槊在敌阵冲杀直至敌溃,也不会染恙。
昨日进宫,他抱着云阳县主在烈日奔进承香殿,用时不过半炷香, 回到玉清宫后竟头痛欲裂,呕逆不止,嗓子竟也哑了。
看来, 两月的艰难回京路和刻骨的丧母之痛, 两相摧残, 让他这副身躯损耗得太过了。
观中道医为他拿脉后, 说他是伤了暑热, 肺热上侵, 连服三日汤药就好。
今晨起来, 他昏沉沉去影堂祭典过阿母之后, 回斋宫午憩刚起, 头痛依旧,却还要听冯喜带着圣喻来敲打他。
冯喜说, 云阳县主已经同意与他的婚事, 圣上将会赐他双喜临门。
一是,大军班师抵京,论功行赏时, 会先擢封他为秦王。
二是,同时颁布赐婚诏书,待他丁忧期满,再与云阳县主行嫁娶之礼。
皇帝警告他,这是他亲口应承的婚事,届时赐婚圣旨下来,他不得无理取闹,再生枝节。
他食指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昨日在百花香圃,云阳县主对他那满脸嫌厌恶的情形,显然不肯嫁他,与他会面怕是受了皇后胁迫。
他清晰记得,从他口中听到罗天师消息那一霎,云阳县主那双醉意醺然的眼眸陡然亮了。
且不论她出生于何家,忽略她那些不堪秽闻,就凭她心头装着另外一个男子,他又何尝愿意娶她?
他鼻中喷出两道郁怒之气,睁开眼睛,目光落向湖畔的含香殿——那里就住着昨日抵京的罗天师。
虽对此人不愤不嫉,他一年后将娶的王妃,却亲手写信求与此人私奔,想同此人将人生三万个朝暮,演到双双谢幕……
更好笑的是,那封信,是他掐昏宋梨花后从包袱里搜出,第一个拆看!
可这婚事,他却不得不暂时应下。
抵京翌日,他派人去往洛阳——大长公主和一些前朝老妃,被皇帝遣送去了洛阳上清宫。
本想找大长公主探问阿母死因,亲卫昨日连夜赶回禀报,说上清宫为禁军监守,非奉皇命莫能入。
他要追查阿母死因,却被皇帝设障阻拦……皇帝愈是这么做,愈说明阿母之死有诡异之处!
皇权,往昔他从未在意,眼下却如此渴望!
琅琊王家背后,有着陕陇甘宁数十万军户支持。若想与晋王势力抗衡,夺来太子之位,再取李明宇而代,他就得娶了那个云阳县主,至少也得先将赐婚一事应下。
忽地,他幽寂的眼眸里锐光一跳,定在湖畔一株玉蕊花树之下。
花树下,站着三个人。
着湖蓝道氅、碧玉芙蓉冠的当是观中道人;道人身边男子着素白锦缎圆袍宽袖袍、镂银小冠束发,身姿甚为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