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裕英无声流泪。
王家与李氏的纠葛往事,她一清二楚。
景朝立国之前,琅琊王家与李氏各统半壁江山。为争雄主,两家打了将近百年,两地百姓苦不堪言。
琅琊王家最先放弃,向李氏言和,若李氏不动麾下几十万军户,愿率滨土归诸李氏。
李氏也打得意兴阑珊,自然喜不自胜,许诺王家——“李氏皇后必出王家,李氏愿与王家共天下。”
皇位传至先帝李敬业,王氏麾下部将占尽朝中重职,掣肘朝政时局,令先帝苦不堪言。
先帝虽为王氏之后,亦惧王氏,拒纳王氏女,迎江南商女翟氏为后,大封江淮豪商富贾为斜封官,入朝与王氏一系抗衡。
她那祖父、老琅琊王王朗,被先帝逐年冷落,排除在朝局之外。
不得已,王朗暗联彼时的齐王、眼下的乾元皇帝李明宇,使其与乌蒙议和,率出征大军回师,与祖父带着的十万大军汇合后,挥师抵京,围京两月逼宫成功,王家又才通过乾元皇帝复掌朝局。
而今,故太子李泰平暴亡,她的三位哥哥又是那般模样,若王家不能左右朝政,只怕王家大厦将倾。王家背后,还系着陇西甘宁数地军户世家的前程和命运。
可她意不在皇权富贵。
三年前,她的心就已高挂白云青山之间……
王皇后提裙复又坐下,向县主软下语气:“是姑姑和泰平对不住你!听说你在青城学道十分虔诚,有离尘之意……可是王家眼下情形,离不得你。”
“你嫁给汉中王,助他做了太子,将来执掌景朝江山,我们王家才会再有擎天玉柱,也才能稳住陇西甘宁军户们的心,不致天下大乱,百姓又陷水深火热。”
于她一个堂堂皇后而言,想要自己的亲侄女嫁给谁,让皇帝颁布一道赐婚诏书即可。
可偏偏能替王家、替她扛鼎、能置朱贵妃一家于死地的,只有汉中王。
而汉中王母亲……那可是曾与她当众撕打过好几回,闹到你死我活的大仇人。
汉中王好不容易点头同意婚事,她自然不想王裕英惹出岔子,却也不敢强逼,只能好言哄劝……
五年前,泰平酒后误其为嫔妾,对其强行有了不当之举,致其患上癔症,神智不清,成日哭闹。
闻听青城常道观观主罗鸿远,最擅诊治癔症,她那兄长王滕便将其送去益州医治,哪知回京后又寻死觅活,好生难哄。
王裕英捂着火辣辣作痛的腮,望着皇后噙泪冷笑。
百姓?她父亲和眼前这位亲姑姑,连她都不在意,又何曾在意过百姓死活?
“说来说去,这枚绵延王家富贵权势的棋子,我是做定了?”
“难不成你愿坐视晋王上位,杀了你父亲和两个哥哥,坐看陇西甘宁军户世家灭门?那些死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你和本宫。九天之上的权势斗争,由来你死我活。后退是悬崖万丈,唯有前挺!”
“应姑姑之言,他的人,我今日见了,这桩婚事,我……也就应了。”王裕英松开捂脸的手,顶着脸上殷红的巴掌印,望着皇后疲惫道,“只求姑姑信守承诺,放我回琅琊王府去。”
王皇后答应她,只要她今日与汉中王见面,并将婚事应下,就会放她出宫回府……
回京之前,她见过楚玉香坊庶长女楚昭宁,那是个勤快温婉,笑容羞涩的小女子。
三年前清明节后,她刚上青城便撞见楚昭宁……
她坐着软辇,由侍卫们前呼后拥地抬着,在半腰山道上遇一木簪布裙的村姑,背着一只背篓艰难拾阶而上。
村姑背着重物,走得迟缓,阻了道,被侍卫们粗鲁推离狭窄的石阶,摔倒时背篓里的香药洒了一地,香飘十里。
她坐在软辇内,却目光一瞬不瞬……嗟尔村姑,也敢于她堂堂县主面前行走?
虽闻其香,却嗤之以鼻……浮香媚药而已,何能与宫廷御香媲美?
上山安置好后,罗天师便转赠了一批香药给她,她才知正是楚昭宁艰难背上山,送赠给罗天师的香药。
天师说,楚昭宁为了报恩,连年为他选药专制香药,借每年清明节后来灌县为亲人扫墓,才能送上山来一回。
至于楚昭宁报的是何恩……
天师说,楚昭宁有位兄弟,曾受教于天师座前学医多年,又经他引荐太医署贵人,成了太医署医学生。
那些沐浴用的杜衡香丸、随身配戴的甘松苏合香、引仙求神用的降真香……嗅之令她神宁智安,无不留香幽长,并不逊色于宫中御香。
遂后,她就开始派人,去益州到楚家香坊定制专用香药。
一年前,她被天师强行请离青城山,委屈地秘居在益州,在楚家香坊购香未断。楚昭宁亲手为她专制,香药效力始终如一,亲自送上门来,从不拖延日期。
楚昭宁知恩图报,行事稳妥,每回来她府上从不多嘴多舌,从不左顾右盼……
正因如此,她才敢求楚昭宁将那封信,千里迢迢送去均州,送到借口访友、实为避她的罗天师手中。
只她未料,罗天师竟然在一个多月之后,来了长安!
从益州至均州少说也得一月,罗天师来了长安,楚昭宁是否扑了个空?
可不管是她去见罗天师也好,由楚昭宁转交罗天师口信也罢,她都必须从这深宫禁苑里逃将出去!
第44章 狭路相逢
楚昭宁自浓醉里醒来, 惺忪着睡眼茫然望出花窗,见院中那株葱郁的文冠树影已大幅东斜,时入黄昏。
目光一滞,她腾地撑身坐起。
她明明在水亭上同杜枕山父子过节吃酒, 怎却卧榻在床, 还被人更换了素白寝衣……莫不是吃醉了?
揉着涨痛的太阳穴, 她紧张回忆是否有酒后失仪之举、荒唐之言,却愣是记不起来。倒是想起,杜枕山同意带她明日前往玉清宫。
只她未辨那一幕对话是梦是真,该当再找杜枕山问问, 顺便向人道歉……
杜枕山本说带她和晏靖朝去上江坐船看龙舟,可见自己这般光景,竟是醉卧了整整一日!
她揭衾下榻, 伸手欲取衣架上的衣裙, 却是全新的芜绿半臂、雪色襦裙, 便连衣架下摆着鞋履也换成了锦丝翘头云履。
四寻不见早晨穿的那套衣裙, 她只能穿上这套, 又去妆镜前将蓬乱的发髻重新梳挽好, 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去。
推开门, 走进广院, 迎头碰上黑脸进院的二公子晏云洵。
避无可避, 她站在原地等他走近,脸上勉强笑开, 叉手行了一礼:“二公子安康。”
“小爷不安也不康。”晏云洵见她一身新绿, 人比花娇,无名火立时上头上脸,刻薄诘问, “再过两日,你那七日之期就到,确定会走?”
“若无差池……就走。”楚昭宁脸耳瞬间滚烫,垂眸避看他眼中的厌嫌。
“若无差池?”晏云洵抵近她一步,益发不悦,“听你这口气,若有差池,你可是就要赖下来了?”
楚昭宁语结气短,未再吱声。
“我姐夫确实家大业大,但那不是为你备的。”晏云洵俯头凝视她,“两日后你若不走,小爷会亲自请你滚出……”
“云洵,不得放肆!”冷喝声陡然响起。
杜枕山带着杏园府管事陈妈妈、几个婢女端着粥菜,正朝院子里来。遥见晏云洵将宋娘子堵着,满脸寒凝地逼视她,宋娘子低垂着头,噤若寒。虽未听见二人的话,却已猜到。
晏云洵收起胁迫的嘴脸,转身朝杜枕山望去,一言不发。
“夜宴已经备好,我同你吃几杯,有些话也要向你说道说道。”转眼杜枕山走近,冲晏云洵冷声。
又望向她,脸上带了愧色,温声道:“宋娘子,你稍稍吃些粥菜,好生休养一夜。明日过了午时,我带你去玉清宫。”
方才窘境被主君看到,楚昭宁无地自容,听杜枕山主动提起玉清宫之行,便再待不住,就坡下驴轻应:“谢主君照拂。”
杜枕山冲陈妈妈挥了挥手:“你们带宋娘子回东厢房用膳。”
陈妈妈和婢女带着宋娘子去往东厢房。走远了些,杜枕山才向晏云洵小声开口:“可是,你方才又撵人家?”
晏云洵负手昂头,望天坦然道:“撵了,怎么,你要为她报仇?”
“你莫无理取闹。她识文断字,性子温善,非是恋财贪色之人。”杜枕山轻叹一声,又温声软语解释道,“是我求她留下来,做靖朝的蒙师,往后莫再为难人家。”
“我无理取闹?我今日既未去泛舟,亦未去浮香阁,我是去……”晏云洵扬手遥指南方,红了眼圈,“我是去了城南的凤栖原,去了晏家墓地。我就想看看,可真是我姐从坟里爬出来,借躯还魂了?”
杜枕山黯然一默,伤神叹气:“今天并非祭日。”
“我姐坟茔抷土未动!”晏云洵又挥手指向东厢房方向,自顾自发泄,“她才进府几天?朝儿痴缠她,你将我姐忘得一干二净,也不同我过节了,还跟我急赤白脸地吼。她不是我姐,就是个窃了我姐皮囊,来我家兴风作浪的女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