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6)

  苦于宫中来人监看得严,县主备不及一应物品,便让她找机会脱身,来巷子口的东来客栈拿取。

  只要她将信送到,正在均州太和山访友的罗天师手里,再去长安向县主回话,县主就会助她落户京城,她就能顶着“宋梨花”的名字重活一场。

  “梆梆梆梆梆……”五声更响,更夫在街上高喊,“鸡鸣破晓,早睡早起了!”

  楚昭宁本为合衣而卧,闻听立时起身,刚梳好发髻,屋门就被人叩响。

  “姑娘,孙老头赶车来了,就在外等着,我送你上车。”是客栈伙计。

  临睡前,店伙计来客房回话,说万里车行的老孙头接了活。

  只是老孙头早年送客路上,被劫匪戳瞎了一只眼,脸上戴着眼罩,看着吓人,问她可怕?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自然不怕。

  出了客栈的门,楚昭宁见黑漆漆的长街上,就近停着一辆青篷马车,坐在辕驾的老孙头看着颇为高壮。

  她去辕驾处,朝老孙头一福:“有劳老伯早起相送。”

  老孙头拢着手垂着头,含含糊糊“唔”了一声,显然是起得太早,神智还不堪清醒。

  楚昭宁看不清他的脸,只是瞧他这身高壮的骨头架子,颇为眼熟。

  未作多想,她挎着包袱提裙上了马车。

  店伙计到辕驾打招呼:“老孙头,客人是姑娘,路上防着……”

  未待伙计话说完,老孙头就嘶哑着嗓子打马,吃痛的马立时拉着马车暴冲,险些将伙计撞到。

  楚昭宁被骤然启动的马车猛地一带,后脑重重撞在车壁上,坐稳又闻咒骂声,挑帘一看,见远去的伙计正在当街跳脚。

  老孙头大力扬鞭,长鞭卷出的鞭花,在空中炸得“啪啪”作响,吓得赶车的黄膘马拖着马车,奔若惊雷。

  她孤身一人上路,不敢出言责备。

  不多时,马车抵近灯火通明的城门。

  城门口,盘查出入百姓的将领刀甲齐备,须髯如戟,眉眼凶煞,带着数人拦住了她的马车。

  楚昭宁强作镇静,取出锦袋内县主给的身份木牒,尚未递出便听见后头长街蹄声如雷,须臾迫近。

  一队巡街官兵越过她的马车,抵近城门勒马,一兵卒翻身下马,拱手向将领禀报:“头儿,我等抓到一人,那人穿着他的衣服。”

  将领喜出望外,一把揪住兵卒领口急问:“现在何处?死的活的?可已验明正身?”

  兵卒面色一艰:“是个花子。昨夜他被人敲晕,醒来发现被人扒走了一身破烂行头。见附近扔着套精贵衣饰,索性穿了,金鱼袋也系着。怕好衣被人抢了,躲在庙里不出。半个时辰前出庙打食,巡街使见其腰佩金鱼袋,这才抓了。”

  将领目眦欲裂:“早就让流民花子去府衙报备,为何巡街使还会漏人?”

  兵卒被喷了一脸口水,小声替人解释:“那小子,躲在城隍爷座台下的破洞里面,谁能找到?”

  将领攘开兵卒朝楚昭宁马车走来,手指老孙头未近便吼:“你,出示过所文书,身份文牒。宁错杀,不放过,老子就不信抓不到他!”

  吼声如虎啸龙吟,楚昭宁在车内吓得打了一个哆嗦,未等将领向老孙头发难,她赶紧从帘子内伸出手,掌中的“云阳县主”木牒,堪堪露在将领眼前。

  “云阳县主?云阳县主的仪驾,今日一早就浩浩荡荡出了城……”将领收敛脸上怒气,缓拱了手,“不知,车内是县主何人?”

  云阳县主贵不可言,将领即便心头有气,哪敢再凶神恶煞。

  楚昭宁咽了一口涎,柔声:“我乃县主驾前女使。县主遗有贵物在城中,遣我折返来取。”

  他冷喝:“过所文书,一并递来!”

  楚昭宁抑着狂跳的心,在包袱里找到过所文书,连同木牒一并施施然递出去。

  将领取走木牒辨认,又将过所文书读了好几遍,望向车帘冷声:“得罪了,城中正在追缉马匪,劳烦女使露脸一验。”

  楚昭宁将前帘挑起,在亮堂堂的火把光照里,冲将领眉眼噙笑道:“在其位谋其政,将军何谈得罪?”

  将领见车内仅她一个女子,这才将木牒和文书递还,后退一步松开帘子,扬手道:“放行!”

  帘子垂下那一刹,楚昭宁捏着木牒和文书的手,霎时剧烈颤抖起来。

  闻听将领放行,老孙头“驾”地一声催马,马车缓缓通过官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城门门洞。

  一出城,老孙头又开始发疯,拼命打着鞭花,吓得拉车的黄膘马再次拔足狂奔,载着楚昭宁风掣电驰般消失在城外的浓雾里。

  “报,报——”

  城门内,凌厉的通禀声混于疾奔的马蹄声中,人嘶马鸣地滚雷般驰近。

  近了,一队巡街使扑跪在将领身前,气喘吁吁跪禀:“头儿,我等巡到东来客栈,万里车马行的老孙头,光溜着身子从暗巷跑出来,抓住我等报案。说他受客栈伙计相请,早早接一女客远行……”

  奔得太急,巡街使咽干舌燥,连咽了几口唾沫。

  “鸡鸣时分,老孙头驾车停在东来客栈门外,暗巷内一流民窜出将他敲晕。醒来发现衣服被扒了个干净,马车也不见了。”

  将领一把扯起巡街使,炸毛问:“马车何样?那流民何样?”

  巡街使急回:“车为青篷,马为黄膘马,流民模样不清楚。老孙头是个独眼,他说身上衣物连带蒙眼罩一并被偷。”

  将领霍地转身,呆看城门外黑漆漆的官道……

  方才,为县主女使赶车的人,正是一个眼罩遮面的高壮汉子。

  “奶奶的,就是他!”

  将领咬牙切齿,收回目光暴喝。

  “来十人备马,随我追上前头那辆马车。姚猛,你立刻去刺史府通禀!”

  第4章 李代桃僵

  楚昭宁常坐马车、牛车,同香工们外出购香、送货,自己也偶尔驾车赶路。

  可她从未坐过夺命狂奔,颠得她五脏六腑倒置,全身骨头散驾的马车!

  一股酸气直冲喉头,她一手捂心一手捂嘴,强压不下腹内呕意,急急向窗外探头呕嗳。

  偏偏此时马车一个猛震,将她身子一颠,她将苦胆水吐了自己满下巴。

  她抬袖一抹苦胆水,手挑前帘气急败坏道:“孙伯,能否慢些,我受不住。稍停一停,容我……”

  老孙头置若未闻,反倒“驾”地一声威斥,马车又猛地一牵反倒加快。

  楚昭宁一个趄趔后栽在车座上,待坐稳身子,她将一对远山眉拧皱,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再次身子前倾,双手扒紧门框,冲那高壮背影怒斥:“老孙头,我忍你一路了,呕……停下,快些停下!”

  老孙头毫不理会,只顾将长鞭扬若飓风骤雨,将可怜的黄膘马,抽得四蹄翻飞。

  “你个天聋地哑的老瘟神,呕……赶着去黄泉地府投胎啊,呕……”

  楚昭宁破口大骂却被冷风灌喉,干呕频频,还被颠得在车厢内扑倒了身子,被频频起跳的车轮,颠散了梳得规整的发髻。

  怒火中烧,热血冲头,她连滚带爬缩回车厢,颠颠簸簸抓起包袱,艰难爬近车驾。

  在车轿门口跪稳身子,她披头散发、横眉怒目、高举包袱,紧盯那颗一次也未回顾的大脑袋,用尽全力砸去……

  包里有四块金饼子,几十文铜钱,足以砸得这天聋地哑的老匹夫吃痛求饶。

  包袱带着“凌厉”的风声,刚砸近老孙颅顶两寸之距,忽见老孙头后仰了身子,朝她倒了过来。

  她避闪不及,老孙头宽壮的肩背重重压在她身上,被其重量一带一压,她半折着腿,后倒在车厢里。

  马依旧在跑,车厢依旧在颠,楚昭宁望着眼前臭烘烘的后脑勺,益发昏聩……

  包袱还在她手里,都还没砸到他,他怎地、怎地就晕了?

  黄膘马失了驾驭,前方的官道眼看驶斜了路线,须臾就要冲进官道旁边的沟渠。

  她大急,拼命推开身上人事不省的老孙头,连爬两步扑到辕驾抓住马缰,使出吃奶的力气,勒停了黄膘马。

  出城狂奔十多里地,黄膘马累得够呛,停下蹄子喘着粗气,浑身鬃毛被刚刚升起的日头一照,汗涔涔、水淋淋发亮。

  心在胸腔内“嘭嘭”狂跳,楚昭宁跌坐辕驾甲板上,转头望向半身瘫辕架、半身倒车厢的老孙头……

  这老货是吃错了药,抑或犯了羊癫疯?

  酸软着手脚,她爬向老孙头,跪至他腰间,目光一落至老孙头仰着的脸——这眉眼鼻唇,甚像那个与她有两面之缘的傻子!

  未待多想,她一把扯下罩在他脸上的玄色眼罩,杏眸立时瞪得浑圆。

  瞧这浓墨的刀眉,长长的眼裂,高拔的鼻梁,干皮虬支的弯弓唇,还有那片毛蓬蓬的青油胡须,正是她两度施食的“傻子”。

  他竟瞒过她和伙计,驾着马车将她直勾勾拉出了益州城,其间任那将领盘问面不改色心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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