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42)

  为防阿依莫再次拐带李槿年出宫,也为免李槿年莫名遇害,更因李槿年被阿依莫教带得像野狗一只,狂悖乖张日甚。他忍无可忍,将已七岁的李槿年从玉辰观强行带走,养在他常居的太极宫甘露殿。

  他以为假以时日,父子二人便能交心。哪知李槿年未与他父慈子孝,反倒训话不受,教理不听,三天两头寻他的晦气。

  他便没了耐性,少不得刑罚加诸其身,闹到李槿年视他有如仇寇的地步。

  也正因那些年,冯喜才得以与李槿年亲近,还敢在他面前替李槿年说好话。

  “陛下,奴见大王身上那些伤口,”冯喜伺候大王三日,尽睹大王伤痕满布的身子,忍不住捏袖拭泪,“那些伤口没有上百,也有十数处,身上没一处好地方!”

  “那又如何?他为从朕手上将他阿母带走,自己生生受的,不是为朕受的。扶朕起来,朕去会他。”李明宇酸气冲天,扶着冯喜的胳膊起身移步。

  乘软辇一顶从下宫正殿转去偏阁,也不过须臾的功夫,未近便闻偏阁传来李槿年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备辇,速给本王备辇……”

  李明宇再熟不过李槿年的魔音灌耳,便于十年前放李槿年出阁就藩,今时再闻,亦听得他在颤悠悠的软辇上张手支额,叹气阖目,蹙起了眉头。

  子不教,父之过,对李槿年,他算是黔驴技穷,这或许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好在他来前吃了一粒雪香丹,当能撑得住,李槿年此回再向他肆无忌惮发泄。

  日进四月末,时过晌午,大雨过后的梁陵迎来曝晒,遥遥望去,偏阁门外官员宫侍们,被潮热的天气和汉中王的催促声逼得个个额角冒汗,惶惑不安。

  “圣驾到!”

  内谒监的一声高唤,若倾天洒下的甘霖,令诸官诸侍喜出望外,纷纷提袍跪下迎驾。

  许是听到了内谒监的声音,屋内的李槿年停止了咆哮。

  李明宇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扶着冯喜递来的胳膊,虚软着手脚下了辇,直入李槿年歇身的内屋。

  软榻之上,李槿年俯身卧着,披头散发,头束素白孝带,身着亵衣。

  那伤腿从腿根处割除了裤筒,缠着厚厚一层绷带。昨日夜里,医官们才给他处理好伤口,素白的绷带上浸着猩红血渍。

  他的两只手软放在身侧,却也被绷带缠着,上洇得星星点点的红。为砸石门,手背被他砸得肉烂骨露。

  李槿年见皇帝来了,早已扭脸朝内。

  冯喜扶着皇帝抵近软榻,又给皇帝搬来锦凳,才扶皇帝坐下,皇帝便道:“让他们都下去,离得远远的,你也下去。”

  冯喜犹豫须臾,朝屋内的宫侍们挥手暗示,领着众人退下。出阁后,又将官员们遣离。

  屋内,李明宇伸手扯过榻上薄衾给李槿年遮盖,却被李槿年头也不回地冷声制止:“别碰我!”

  李明宇滞了一滞,手上撒开薄衾,和软着声音道:“此月关中流民归乡,一应安民事务涵待落实。西征大军也已起拔,须与兵部核赏功勋。再就,朕已召天下道门入京,普天大醮将举,也需朕参详细务。是以,官员明日就要启程回京。”

  “与臣何干?”李槿年语气平淡,“臣留下便是。”

  竟然未咆哮嘶吼?李明宇目光落在李槿年乱糟糟的后脑勺,松了一口气。

  略思,又劝道:“奉药局随行医官未备太多外伤药,不利你伤势恢复。在梁陵是祭,回长安也是祭,朕就在长安城里的玉清宫设影堂一处,专供你祭拜德妃,也顺便养养身子。待班师大军抵京,你的伤和身子也当恢复好了。”

  李槿年悄无声息须臾,翻身面朝皇帝冷冷睨来:“那就有劳陛下,将我阿母的影堂设在玉辰观。她在玉辰观住了近二十年,那里她最熟悉。”

  李明宇脸色僵了一僵,躲闪着目光,撑膝起身背对,缓声淡语:“玉辰观里的人,对你阿母照料不足,至你阿母性命难救。朕痛心疾首,将观中女冠遣的遣、放得放……玉辰观,朕也已封了。”

  李槿年蓦地撑身而起,定定望着皇帝瘦削的肩背,大睁的眼眸里怒火旺燃,嘴唇愤怒开阖,终是一字未吐,阖目躺下,沉默无声。

  见背后没有动劲,皇帝悄然吁出一口气,略微侧脸,温声岔开话题:“你此前一直待在朕的身边,十五出阁去了汉中,京中也没处宅子可住,就先住在宫里。不过,朕三年前已命工部给你修建王府,三五月后就当落成。往后你若不爱住在宫里,搬出去住也可。”

  本打算沉默相对,李槿年却被这番话刺激到,霍地启目,面色铁青地质疑:“出征之前,臣便说了,待班师回朝要带阿母同归乌蒙,陛下明明亲口允了,却为何在京中为臣修府筑院?”

  李明宇目光一滞,稍顿,转身望向满脸愤怒的李槿年,镇定坦然一笑:“你是朕的儿子,她是朕的妃子,若放任你母子离开,朕的脸面往哪儿搁?那些承诺,本就是朕骗你的。”

  “果然……”

  李槿年眼眸怒睁,却突然忆起田溪亭的话。

  “陛下为何举全国之力,勉力支撑战事五年,直至大王全胜……自是想大王在国中立威扬名,收聚臣子们的倾慕之心。”

  他本无意江山皇位……

  将涌到喉头的激愤之语强行咽下,他冷挑眉眼逼问:“骗臣五年,陛下安的是什么心?”

  李明宇深陷的眼帘一垂复挑,看着李槿年缓声徐徐:“朕穷疯了!打算经你这双手沾了血腥的手、这具聚了戾气的身,将朕养在江南二十多年的那窝鱼,起网收了。”

  李槿年再卧不住,撑身艰难坐起,倚住榻背冷笑道:“一窝鱼?怕是一群狼吧!臣一介乌蒙獠奴,没那么大的能耐!”

  李明宇提袍坐下,未答理李槿年的酸话:“加上琅琊王家麾下、陇西甘宁那数十万军户,便能办到。”

  李槿年眼中锐光几跳,欲擒故纵:“阿母已薨,臣没道理再替陛下卖命。”

  “那朕只能传位于晋王,任那帮鱼儿,将朕的江山啜食一空了。”李明宇定定望李槿年须臾,双手一撑膝头起身,语气随意,“至于你,待你阿母祭期一满,你同你舅舅去乌蒙也好,留在晋王手下做个臣子也罢,随你!”

  传位?向他抛饵?李槿年目光紧追皇帝背影,抵近内屋门口之际,他阖目咬牙:“慢着!要臣接手也可,那就有劳陛下,传诏天下立臣为储,但臣……绝不会娶云阳县主!”

  王皇后往昔对他,对他阿母做过什么,皇帝心头一清二楚,他万不可能接受。

  “好大的口气!你接手,你拿什么接手?伐蕃兵将尽为陇西甘宁军户,你以为他们追随的是你?他们效忠的是皇后,是琅琊王家!谁娶云阳县主,谁便能使皇后和琅琊王安心,也方能得那数十万军户安心。”

  李明宇冷笑止步,又略微侧头讽笑:“还传诏天下立你为储?事情未竞就想先拿好处?朕有的是儿子,不少你一个。李槿年,你没有本钱与朕拿乔!”

  李槿年伤手一把攥紧手边薄衾,呼吸微促,两腮牙关高突。

  李明宇转回身子,缓缓负了手,向他语重心长:“你此前猜得没错,朕就跟你明说了……皇后对朕深情意厚,功比天高,却落得个膝下无嗣的结局,朕有愧于她。朕确实就想找个人能使她晚年安顺,有依有傍。”

  李槿年听得心头寒彻,冷眼睨向皇帝:“所以,五年前李泰平死后,你就盯上了我。骗我出征西蕃,是期我取晋王而代,为王皇后一家铺路?”

  “谁能使皇后余生安顺,能将江南那窝鱼起网捞了,朕便会将这万里江川尽付他手。至于你是否愿意,是否有那个能耐,全凭你自己思量。”

  李明宇未置可否,放话后转身扬长而去。

  一声“起驾”刚在屋外头落下,李槿年缠满绷带的拳头,“砰砰”数声重砸于榻沿。

  他喘息着将颤抖的拳头举至眼,血迅速将绷带浸满,染得他满眼腥红,烧入他心头,引烈火焚身……

  第33章 多嘴多舌

  下宫正殿卧寑内, 冯喜将鎏金冰鉴启开,取出一碗冰镇过的甜蔗汁捧在手里,小跑着抵近皇帝身后,躬手将蔗汁呈上。

  “陛下, 饮了这碗冰蔗汁吧。”

  李明宇负手立在花窗前, 眺望陵山已久。

  他本以为, 李槿年此回又要冲他大吼大叫,竟然并未咄咄逼人。虽被李槿年抓到一回他话头上的把柄,关于玉辰观却未追问。

  四月末的日头就已灼人,加之他服食的雪香丹药力正浓, 使他削瘦的两颧染上诡异的暗红色,眸底亦现猩红,正为唇干舌燥时。

  伸手接过金丝碗, 李明宇阖着眼, 小口小口抿着。

  清甜的汁水从喉咙一路下坠, 冰沁感徐徐浸润入燥热的肺腑, 终于使他好受了一些。

  “陛下, ”冯喜觑着皇帝的瘦削后背, 欲语还休, “方才在大王那里, 陛下何不……据实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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