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红着泪眼哭着问:“你阿母被先帝囚禁了一辈子,你可是……可是也要如此待我?”
他脸上嬉色登时就散了,将眼帘惭愧一垂,将她的腕子心疼几捏,才抬起眼帘冲她哑声:“待我娶到你,往后就再不会了。”
“你说话,同放屁是一个响儿!”
她哭着冲他啐了一口,猛地将腕子抽回,又将帘子重重一扯遮了,掐着手指在心头打着主意。
等牛车驶回去,她下车就跑,就头也不回地跑——
听着街上百姓的贺喜声,听着他得意洋洋回礼声,她直将手指头掐红了,泪也流干了,肚也饿来内也急了,忍不住地挑帘冲他吼:“还要绕几道街啊,没个完了?”
他施施然一个垂眸,冲她一支下巴悠道:“当年,你吵着要坐在牛车上嫁我,我也盼好几年才等到这回,自是要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都过上一回,我这心头才畅快。”
“你够了,快回去!我、我……”她憋得双脸颊红,“我内急。”
他愕然,又仰天大笑。
她手上几将幔帘拧出水来,憋得几要哭出来,冲他压着嗓子急吼:“你听到没有?我内急了,我要回去上茅室。”
他悠哉朝她落目,晃悠着身子,冲她又是一支下巴:“那你求我。”
她气得牙根直痒痒,将车幔子重重一抛:“你、你快些去死罢!”
在牛车之内,她直憋到将双腿拧来绞去,又过了好一阵子,挑帘才见牛车是自后坊门驶回的怀仁坊。
她内里太急便未作多想,也未待牛车停稳,便急匆匆自己挑帘跳下画车来,提着裙子就跑进了院门。
在乐户的大笑和戏谑声中,她慌不择路地冲入后院,又一头扎进了后院的茅室。
在里头待了好一气,她歪坠着一头松散的花钗,乱着一身蹲皱的衣裙,撸着袖子从茅室里大步出来,怒火冲天地叫嚣:“李槿年,你给我过来,你过来,你……”
她脚下猛地止住,也将叫嚣的嘴巴怔怔闭上。
院里不知何时摆了一张香案,香案后头站着个着三品朝服的白眉老者,老者身后站满了手捧物件的宫婢和内侍。
不大的院子,竟然挨挨挤挤杵着了几十人。
往昔,陪她出入于尚药局的小常侍朱岱,手上也端着个朱漆托盘,还直冲她笑。
老者咳咳嗽嗽地将拳一抱,笑冲她道:“楚娘子,又见面了啊!咳咳咳,陛下怨老臣当年刑讯娘子出言不逊,便遣老臣来做这亲迎的奉迎使。还望娘子原谅老臣当年的糊涂言行。”
“田令公言重了,都过去了。”她惊魂未定地叉手还礼,涨红着脸耳结巴又道,“我、我同他才行了婚典,还遣你这奉迎使过来是做甚?”
田溪亭从朱岱手中的朱漆托盘取来圣旨,哆嗦着老手展开,冲她轻声:“楚氏接旨。”
朱岱见她愕愣着不动,笑着冲她小声提醒:“接旨得跪,快跪下。”
满院皆是人,还有个三朝老臣当前,纵她不肯也只能一提裙子跪下。
站在香案后头,就着袅袅升腾的香烟,田溪亭将展开的圣旨徐徐宣读——
“朕闻乾坤定位,必有坤德以配乾纲;日月代明,必资月华以继日光。朕以凉德,嗣守丕基,君临万方,思得淑哲之配,以共承宗庙,母仪天下。
咨尔楚氏昭宁,起于微末,早岁罹艰,备尝险阻,然志节愈坚,仁心不改。昔朕遘伤濒危,尔侍药于侧,衣不解带者累日,此朕所亲见而心铭者也。
暨朕仗钺北征,先帝春秋已高,尔以一介民女,冒锋镝、涉江湖,周旋于群凶之间,护先帝于万死之地,使朕无内顾之忧。
及朕膺命南讨,尔又怀妊在身,为奸人所掳,崎岖姑苏,困顿三载,始终不辱其身,不坠其志。
朕每念及此,未尝不拊膺太息,以为朕负尔良多。
……
兹特遣使持节,册尔楚氏昭宁为皇后,授以金册宝印。
尔其祗承朕命,恪勤内职,勤劳夙夜,淑慎尔仪,毋以宠骄,毋以贵怠。使四海之内,咸曰朕之得贤后,而尔之令名,亦永垂于无穷。
於戏!朕昔与尔约,必以皇后之位为聘,今不负尔矣。
尔其钦哉!
昭明元年十月甲寅朔日。”
宣旨一毕,田溪亭抖抖擞擞地颤着老腿绕过香案,将圣旨合上,又一弯腰双手颤巍巍地递她。
“皇后殿下,接旨吧。”
她缓缓抬起泪脸,也哆嗦着手,将这卷明黄色的圣旨接住。
怨不得她哭,方才老令公读的哪是圣旨?
是李槿年借老令公之口,宣他这几年的愧疚之意;读的是,她这几载的酸甜苦辣、九死一生的苦楚回忆。
接手的圣旨,却也非是接的圣旨。
她接的是,沉甸甸的锦绣江山,和万万百姓的幸福安稳。
也接的是,这段逃不开、甩不掉的,李槿年死皮赖脸缠来的、讨来的宿命姻缘!
“吉时快到了,尔等快些替皇后殿下更衣着妆。”
朱岱将手一招,宫婢们尽都上来扶她,又拥着她进了内屋。
褪去喜服,换上绣着五彩长尾锦鸡的翠青大袖袆衣。梳起了两博鬓,戴上了花十二树的花冠,画上了桃花妆,眉间钿上了梨花朵……
朱岱欠身顾镜,笑着赞叹:“难怪陛下死活要缠着娘子,如今扮上了,真真是仙女儿一个呢,陛下好厚的福气。”
她心头哭意太浓,红着眼冲镜里的朱岱岔开话题:“只道你死了,却原还活着,还能昧着良心吹捧起他来。”
朱岱抿唇一笑:“那日,殿下被那伙叛军带走之后,奴便带着那几个小内侍,藏到了一眼枯井里。便捡回了这条小命,也才能复见殿下。想来也是沾了殿下的洪福,奴也是好大福气呢。”
“你少跟我来这客套,后头还有哪些礼节?总不成,今日就要接我进宫吧?”
“奉迎使都来了,自然是要进宫的。进宫之后还有大典呢,文武百官俱在。”
“我还道,他只是私下里遣人过来宣旨……”她便慌了,求救似地望着朱岱,“我可不想见文武百官,我也不想要大典,他现在何处?能否让他取消了?”
“这些日子,陛下在朝堂上同那伙腐儒争、与那帮御史闹,命礼部筹备了小半个月,哪能就取消了?”朱岱冲她一扬眉头,又笑着道,“陛下现已回宫里去了,正候着殿下呢。”
楚昭宁听得满脸震惊。
还道他在忙些什么,竟是在朝堂上同官员们吵架?
未待她多想,一位尚宫打扮的女官,笑盈盈上前福身:“着装已毕,还请皇后殿下移步凤辇。”
不坐亲迎的翟车,却乘由人抬着的凤辇?
怀仁坊离皇宫那么远,她倒要被人抬着招摇过市地走到几时?
宫中礼节繁琐,她也顾不上问了,被人搀扶着、顶着压头的珠翠花冠,携着身上一层又层的厚重礼服,艰难地出了院门,坐上了那乘纱幔四垂的凤辇。
凤辇颤悠悠地被内侍们抬着,路过禁卫森严的大街小巷时,将她看得满脸愕然。
前头坐牛车游街时,哪里有这么多禁军在?
待到怀仁坊正门,凤辇落下,朱岱挑帘伸手进来:“皇后殿下,换乘翟车了。”
她举着锦扇遮着面,由朱岱小心翼翼扶下凤辇,才在坊门口颤颤巍巍立定,眼风一扫坊外面的长街,吓得立时朝坊门栏柱后面一躲。
外头,长街两侧挤满了百姓,人头攒动地朝坊门口眺看。
被禁军分隔出来的长阔街上,是望不到头的、皇帝出行才会随行的鼓车、白鹭车、鸾旗车、辟恶车、皮轩车……
是骑马仗旗、甲胄齐备的南衙十六卫。
车海旗天之内,衔首于前的不见翟车,是辆雕龙浮龙、金碧辉煌的玉辂车。
玉辂车前头,站个人。
他身形魁伟,头戴垂十二旒的冕冠,身穿深青与纁红交织的十二章纹礼服,遮脸的旒珠振振,大带同蔽膝扬扬……一派威严的帝王气概。
她从档柱后头几回挪眼,偷偷瞧了好几回,也不出来。
朱岱见她做贼一般躲着,将不远处的陛下瞧了又瞧,将满街人望了又望,就是不肯挪步,便捂嘴笑了。
笑罢了,才冲她拱手轻声:“皇后殿下,陛下早就候在外头了,快过去吧。”
她心惊胆战地驳斥:“他不,不是。”
她记得他伤重高热,满脸胡茬,浑身恶臭的乞丐模样。
记得他着葛衣麻裤的平民,挑灯接她、死皮赖脸缠她的模样。
记得他金甲披身游街,和在扬州城下槊挑刀砍的暴戾模样……
她独独没见过,他这副冠冕堂皇的帝王模样。
“是陛下,真是陛下。”
许是见她在坊门内不肯挪步,李槿年将遮脸的十二旒珠拿手朝旁边一捞,冲她露出脸来。
他眼眸红汪汪的,亮晶晶,痴痴地看着她,好似立时就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