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405)

  “原来功劳全是他的,我就是一个,凭他一人之力挽大厦之将倾,享坐天下福泽的傻子。这一年来,我在北东洲眠风卧水,一个海岛一个海岛地钻洞,同躲在巢穴里的蛮犹杀得昏天暗地,却原来依旧是个傻子!既然你不肯嫁我,遗诏你也看了,老子放你——放你自由!”

  “我没说不嫁!”

  “还敢同我狡辩?这天下,没个十年八年我取不了!我取不了天下,我就娶不了你,你就是说了、说了——”

  “我是人不是石头,也会疼也会伤,做不到今日才对着玉台的坟哭,明日就冲着你的脸笑。那三聘,我只是、只是想向你讨一段喘息的时间,我就没想过要做全天下的皇后。本以为你会回长安筹备一年才会出征,我也能就着这一年半载,将玉台好生想念一回,再把他从心里好生送走,然后再把你装进来……”

  “休说这些!你一封信也不回我,直到我死,我便知你的心意了!”

  “你来信不是催我回长安,就是骂我……我不想回长安,所以也不想理你!”

  “不想回去?在姑苏一待就是一年多,你还忘不了他是吧?我这就去地府,找他理论去——”

  “我累了,不想吵了,也不想辩了。”

  她摇头凄笑,疲惫转身,将遮眼挡身的挽联一层层拨开,朝他的尸身跌跌撞撞走了回去。

  见她不追反却走了,他便急了,撩开一层层挽联,朝她的背影逼去。

  “不想吵就算了?你倒要几时才能将他忘了?既然许要嫁我,心头却装着那个野男人,宋梨花,你把我当作什么了……”

  于背后,他喋喋不休的抱怨声里,她跌跌撞撞止步于盛载他尸身的蒲苫架子,冲着他阖着的眼帘疲惫哑声:“槿年,我好多天没吃饭,委实没力气再同你吵……”

  “宋梨花,我心头有冤屈,我就咽不下这口气,今夜不说个明明白白,我就不进了那道鬼门关,你说啊——”

  她缓垂眼帘,恋看他涂着药蜡的隽好眉眼,心力交瘁地长叹:“你也就是,仗着你死了,有的是力气是吧?你给我等着。”

  再蓦地高喝:“萧无念,进来——”

  萧无念闻声,立时撩开挽联冲进来,脸上憋着笑抵近她,绷着嘴角拱手问:“娘子何事?”

  她目光朝萧无念腰间一落,蓦地伸手,将萧无念腰悬的横刀“铮”地一声抽出,又闪电般往颈上一横一抹……

  痛楚自她颈间皮肉传来,背后也传来他失控的咆哮声,“梨花、花花啊——”

  真个是,鬼哭狼嚎一般,听得她恼将剑身往肉里深切,剑尖却如何也拉不动了。

  愕然睁眼,见手中剑,竟被他的尸身拿手握住了剑头,那只涂了药蜡的手,被她几回生拉硬扯割得血水直流。

  “楚娘子,不可——”萧无念这才反应过来,魂飞魄散地朝她伸手。

  他的魂儿也追到了背后,冲她颤抖着嗓子咆哮:“你疯了、疯了——”

  她愕将他的“尸身”一看。

  他的“尸身”直挺挺坐着,冲她咧嘴笑着,笑得涂满药蜡的脸皱成了一团,怯眉小眼地哄她:“皇后殿下,你吓着陛下了,快把剑弃了。”

  她又一个转脚,将追到背后他的“魂儿”一看。

  李槿年穿着一身素白长袍,披头散发地拿吓到哆嗦的手指她,满脸的惊魂未定的恐色,“你可是疯了啊?”

  她前前后后一看再看,大笑当哭:“好好好,好诈死是吧?”

  又忽地猛将剑抽走,举着剑就朝李槿年砍去,“你给我死、给我死,我给你陪葬,死啊——”

  什么尸首,那躺着的是他收罗的马奴——木诺舟!

  冲她骂、和她闹的、被她追着砍的,才是天杀的李槿年!

  她毫无章法地挥剑乱砍,吓得萧无念抱头躲开,同木诺舟蹲身躲在了蒲苫架子后面。

  李槿年左右数闪,避开她乱砍的剑。

  见她动了真格,他后退两步拔腿就跑,发疯高喊:“楚昭宁,你竟敢刺杀亲夫?救命啊救命,护驾、护驾——”

  她疯了一般,将挡眼的挽联劈成了一截截,一段段。

  “站住,你给我死,给我死——”

  纱片碎布飞扬里,他在挽联撒丫子乱跑,在挽联后面左闪右避,东躲西藏。

  “我还没娶到你,我不死,就不死——”

  她虚砍了一通,撵了一通,委实累了,便以剑尖拄地,拿手指冲他戾指,喘着粗气喝令:“你过来,给我过!若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他吓得脸色煞白,却不敢再逃,心惊胆战地朝她缓移,目光死死定在她手中剑上,连叠声地又哄又辩——

  “上回我真的快死了,花花,真的,我没骗你!我被一刀捅了个透心凉,昏迷中,我的魂儿去找你,你却还以为我是东方玉台。”

  “被救活醒来后,我就好恨你,好恨你!我就气不过,我就想了这出……”

  见他走近,又怯生生抵到面前来,她弃剑前跨一步,抵到他鼻尖之下仰眸看他,却一言不发。

  他便也止了声音,红着泪眼,恨恨垂眸看她。

  四目无声相对,他愈看眼泪便愈流,嘴唇便愈抖。

  “宋梨花,我真的好累,真的好恨你,也是真的、真的好想你。”

  她捧住他的泪脸,红眼幽问:“我都要给你陪葬了,还不够吗?你逼问一个,要给陪葬的人爱不爱你……还有天理吗?”

  他抬起手捏起袖子,将她流血的颈子轻轻擦拭,垂着眼帘,哽咽恨声:“不够,死也不够,我心头委屈……就是不够!”

  “余生都给你,还不够吗?”

  “不够!”

  她捧着他的脸,便一个踮脚,用吻将他苦咸的嘴封缄,又离唇幽眼问人:“够不够?”

  “不够!”

  她便复又吻去,再幽问:“够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不……”

  来去往复间,他的身越倾越前,将她抱愈紧,终将她揽腰一搂打横抱起,却未舍离唇,抱着她朝挽联深处走去。

  这所谓的灵堂之内,人尽乖觉去了,唯余挽联飞扬,被翻红浪。

  她颈间汗水混着血水流,绯红着桃花面,颤抖着身子,软哝着嗓音问人,“够是不够?”

  他脸上汗如水淌,眼眸迷离地俯脸痴目看她,喘息粗气着应人,“不够,一辈子都不够。”

  如何都不够?

  那她便舍命相陪,把他“淹死”在浓情蜜意里,“救活”在春风几度中。

  “花花、花花,我、我又要死了,要死了、要死……”

  她便陪着他,在漫漫长夜死去;又陪着他,在满帐透亮的阳光里活来。

  终了,她蜷缩在他怀里,任他揉头捧脸,噙着满眼喜色,将她看了又看。

  她便哑声问他:“够不够了?”

  他将她疲惫的脸庞吻了又吻,又落唇在她颈间结了痂的新伤,悄声应她:“……暂且够了。”

  被将士们从屋顶吊下来,隔着挽联看到她时,他空落落的心就满了。

  见她竟然拔刀自刎,果真要给他陪葬,他的满腹不安,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唯这几载以来,无人排解的饥渴,和她毫不理会的委屈,实难消解。

  “我爱你,宋梨花,”得了一夜好饱,他便餍足地噙了泪,冲她哽声,“好爱好爱,如何也爱不够。”

  “我被你爱得声名狼藉,那些史官下笔如刀,我已不配登堂入室。回了长安,做你的后宫嫔妾也好,做你藏在民间的外室也罢……你就娶了我吧。”

  那回抢亲,她是独自一人顶百姓们的指指点点,在百姓的骂声里走出的怀仁坊。

  又在三司会审中,被那些受皇帝指使,向她逼供的官员们,一口一个“贱妇”、“妖女”地呼喝,绕着弯地逼她替他担罪。

  那回夜袭扬州,她又是在千军万马之前,为了玉台对他又跪又求……他的爱太炽热了,能把人焚化了。

  既然这辈子逃不掉,她也就认命了。

  他眼里意外的喜色,和盈眉的满足,绽露得毫不遮掩。

  彼年,她死活不肯将身子给他,死活不肯做人小妾,更不肯做人外室——今竟为他,将底线全都弃了!

  “只求陛下,在路过扬州时,能派个人去找到晏长平,请他们将玉台、方思珍、玉衡的遗骨迁往长安,容玉台和长安的家人合葬。”

  朝儿和云洵若泥牛入海,不传回半点音讯,玉台却最怕孤单。

  将玉台迁葬长安,有了结发妻、岳父那一家子人的陪伴,他一定会……开心!

  李槿年自激动和感喟中醒神,冲她将眼睑缓缓敛起。

  从他的眼神里读懂怒气,她便将眼帘心虚阖上。

  他终究还是挫败地,将她的脸往胸口重重一按,阖目长叹。

  “罢了!我赐他三样东西:李明义的项上人头,命工部给他修坟立祠,追封他为‘忠义侯’。我也许你三样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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