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给他一分颜色,他就敢顺着杆子往上爬,就会又哭又求……可她,还没舍得将玉台送走。
于是,他的信就开始乱七八糟,开始语无伦次——
“我想你了,花花,好想死了算了……你回长安吧,求你了……你一日不归,我的心就一日不稳……”
“楚昭宁,贱女人,你倒是个回个话啊……”
“空把红豆两粒,浸了甜水儿,和了蜜沫儿,蒸来煮去,直教熟透了才咽……憾蕊柱孤擎,凭白地上上下下,就这碧海星空,把流年一味荒泻……”
“花花,你的病可养好了?回长安吧,求你了……”
“你倒要在姑苏待到几时?何不在他坟头挖个坑,把你也埋进去,一并死了算了……”
信却在年终时断了。
她也乐得清闲,复拾往昔爱好,鼓捣起了香药。
玉台最喜茵犀香。
茵犀香用材珍贵,为皇宫御用,她却舍得。
记得第一回嗅这茵犀香,还是在李玉烛的身上。这带着柑花调的香气,一度还成了她心头的噩梦。
今时她却日日点烧。
恨不能将这张,被她裱起来的绣梅素帕,薰个透透的。
她就想薰到,哪日忍不住,他会在夜里从帕子里跑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楚昭宁,我与你有什么仇,是什么怨?你还想折磨我到几时?”
想看他拿剑指着她,哭着冲她哑声:“我本以为,是向你讨债,却是你在向我讨债啊……楚昭宁!”
想听他说:“你不讨荣华富贵,你是来要我的命啊……”
至除夕夜,她抱着“玉台”同眠,期与他梦里一见,想在梦里听他亲口说一回,他临终前想说的话。
谁知那年除夕夜的惨像,玉台被李明义悬吊在城楼上的惨像,在她脑子里一回接一回地折腾,使她得哭了大半夜,哭昏了脑子。
再也躺不住,她站起身来,抱着胳膊在屋子里来回乱踱,又将双手撑上花窗,朝除夕夜的星空仰天长泣。
“玉台,我要何才能忘了你……”
“你倒是来我梦里,同我说句话啊,我也才能死心啊。”
“你……”
泪眼恍惚中,窗纱飞扬里,她好似见院里,飘来了一道身影。
星光之下,那身影分外魁伟,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赶紧抹了两把泪,转身朝屋外跑去,扑身将他抱了满怀,欣喜泣道:“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丢不下我,玉台、玉台……”
“皆是一死,为何你只念他,却不念我……宋梨花?”
他的声音闷闷的,耳熟却不讨喜,惊得她蓦地松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他轻悠悠转过身来,满脸是血地冲她抬起手,带着穿腹而过的、滴血的刀柄,脚步踉踉跄跄地朝她逼来。
“啊——”她吓得捂脸尖叫,又大哭着冲过去握住他的手,“槿年,你怎么了,你是怎么了?”
他冲她咧嘴一笑,笑时口中鲜血直冒,眼泪直流。
“我也死了,这回真的死了。拼着这口气回来见你,你却还念着那个人……往后,你想找几个粉头玉郎……就去找吧。”
他笑着哭着说罢,身子一仰,直勾勾朝后倒去。
“槿年——”
楚昭宁自睡梦里尖叫一声,蓦地自榻上坐起身来。
“楚娘子,夫人?”
在外间守夜的、晏长平的娘子闻声,端着烛盏冲了进来。
小娘子将蜡盏一搁,朝榻沿偎身一坐,见她满额大汗,赶忙掏出帕子给她擦。
“夫人这是怎的了?”
她气息犹喘地接过帕子,不好意思地冲人一笑:“无碍,做了个噩梦而已,你回去睡下吧。”
此夜之后,她日复一日地不安起来,也日复一日地期盼,能快些见到李槿年的驿使。
谁知过了正月,依旧不见信来。
到了玉台下葬的二月惊蛰日,她同晏长平他们去坟头给玉台奠了酒,烧了香。
归去东宅,她才调好一品香药,手上正轻轻揉搓着香泥,便闻萧无念在庭院里高声:“楚娘子,信使来了。”
她当即将香泥一弃,提着裙子就跑出屋去,又于门口一个紧急止步。
庭院里,海棠树下,站着个身形颀高,眉眼清秀的俏儿郎。
她眼眸霎时亮了,欣喜高唤:“宋青阳——”
瑞凤眼,怯怜怜。
宋青阳一如当年,动身去长安入学之前找去益州,站在梨花树下,她追问心意的虚心模样。
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她,宋青阳涨红着脸耳,含含糊糊地应:“昭、昭,咳咳……殿下。”
“青阳——”她惊喜地提裙朝院中奔去,朝他扑去,将他抱住,哭着喊他,“宋青阳,青阳、青阳……”
宋青阳局促地抬着两只手,不敢回抱她,只一个劲地哽咽着说:“与你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院中,那伙枢密使便眉眼不悦,便纷纷咳了起来。
“咳咳咳……”
她这才醒悟过来,尴尬地将宋青阳松开。
长安重逢那日,宋青阳未娶妻,她也未嫁。眼下各有所属,她委实不当这般。
若是被李槿年看到,只怕他又要发疯。
“是我忘形了,还当是在长安,与你重逢那回呢。”
“你竟出落得这般模样了,那个人可真是好眼光,好福气呢。”
她满肚子话想问他。
想问他同县主如何,想问他那儿子模样如何,却不能当着这伙枢密使问。
只能频频地抹着泪,红着脸,冲他直笑。
问话间,宋青阳双手频频地紧张捏握,频频地拿眼偷看她,又频频地躲开她热烈的目光。
“对了,你不在北东洋打仗么,怎地来姑苏了?”
“咳,”宋青阳略微偏头,冲身后随来的将帅轻喝,“都跪下。”
十多个将帅闻令,当即在院子里“呼啦啦”跪成了两排。
“你们这是做甚,快起来、起来。”
她一愕,赶忙上前几步,双手去托宋青阳。
未待宋青阳开口,跪在背后的何砚秋便一个利落抱拳,将眼一闭,冲她震声号啕了起来:“皇后殿下,我们启程送信时陛下就快死了,眼下只怕已经死在路上了,嗷——”
第217章 三聘之礼
宋青阳说——
帝率舟师行至龟静岛时伤重难起, 只能停泊救治。
恐亡身海外,恐她不信,故遣他来姑苏恭请,期与她见最后一面。
宋青阳则径直由姑苏返长安, 先行为帝筹备身后事, 还给了她一封昭明帝亲手写的遗信。
“昔楝花终时, 朕受风凄雨惨、忍高热饥寒时,卿卿却降身于金光,笑把梨糕轻递……今时思来,依旧若神明一般。朕便生了惊艳心、依赖心、爱慕心, 朕便神授魂予,便浪把卿卿占。
本期,把花也好来、月也圆, 奈何蹉跎了几载岁月, 荒抛了几度流光, 却三聘难取、还遥领卿卿千里之外……终归是一场妄念。
朕已修遗诏一封, 遣云麾将军宋青阳送往长安, 为卿卿挣个衣食无忧的自由身, 助卿卿余生开得香坊几间, 觅得俊郎一位, 生得儿女成双, 享得三餐四季……”
去往龟静的海上一路,楚昭宁将这封信反复地看。
每个字她都认得, 可她看的却尽都是回忆, 看得一直在笑。
她记得,他冒了马夫载着她,在益州城外的官道上飞奔, 被她一包袱砸晕昏之后醒来,翻身压住她的连声乞求:“别动别闹,听话,绝不伤……”
她疯了一般抓他、挠他,拿手狠命掐他腿上的伤口,痛得他鬼哭狼嚎。
第一回逃跑,她被他拿石子打麻了腿弯,摔倒后在地上狼狈爬行,他瘸着腿步步紧逼,还满脸坏笑地踹她的脚板,“爬,接着爬,本、本人倒想看看是虫爬得快,还是你爬得快?”
第二回逃跑,她被他绑了手脚,在暗巷的泥地上哭着爬行,他却拖着残了腿现身巷口,冲她弯腰拍手,口中逗狗一般,“嘬、嘬、嘬,过来,来呀……”
第三回逃跑,她遁入芙蓉林中,他抬起袖箭对准她的后背,沉声命令:“我这里有的是箭,你可要再试试一一我的准头?”
第四回逃跑,是他拿刀将腿上的箭头挑出之后昏厥了,她逃跑时被山中狼嚎吓了回去,给他止血时被他一个翻身压住,掐住她的颈子下了死力……
这辈子,她不打算再逃,心头便怨忿起来。
记得,搬去怀仁坊的小院时,她计算着给花圃里种哪些花,他卖力地要她种木槿。
他说,“种几株木槿花吧,那花跟我一样,好养活。”
他说,“虽槿花朝开暮落,却能从五月开至十月,又名‘无穷花’。见天给你开新鲜花朵,日日不重样,难道不好?”
他确实好养活,什么都吃、从不挑嘴,在她眼皮子底下死去活来好几回,依旧能与她吵、同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