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400)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我今天等了他一整日,未见他半分影子,你们闪开——”

  “玉台真在府内,不在外头,快回去……”

  长街远处,震响了滚雷般的马蹄声,转眼即近。

  李槿年身上是湿透淌水的孝服,头系的麻带湿漉漉贴在脸颊,眉眼淌水地纵马抵近人群。

  他“吁”地一声勒马,飞身跃下,冲进枢密使的包围圈,一把捉住楚昭宁乱打的手,满是雨水的脸上怒气横溢,冲她咬牙低吼:“成日胡闹,回去了!”

  楚昭宁万分愤怒。

  面前这牛高马大之人好不讲理,竟敢对她横眉怒目,他以为他是谁?

  “你是谁?我不回去,玉台还在扬州府,他说要带我走,我要去接他,啊……”

  李槿年眼眸戾然一沉,拖着她的手就往府门走。

  楚昭宁朝烟雨蒙蒙的长街惊恐回眸,拍打着这人紧钳的手,尖叫不休:“你放开我,放开!玉台说了,夜里要回来同我圆房,我要去接他!”

  李槿年脚下猛地一停,“要圆房是吧?好,我送你去同他圆房,走——”他怒吼,拖着她一个折身,大步朝白马疾行。

  抵近白马,他握着她的手未松,一个纵身上马,又将她拎鸡仔一般拎上马,再“驾”地勒马调头,朝长街远处狂奔。

  楚昭宁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冲府门处的人影泣喊:“长平、秋白,救我,快救救我……”

  陪太子送葬归来的陌刀营将士,和东方玉台的亲卫,复又纵马追去。

  跟在太子身后,听楚昭宁在太子怀里惊声尖叫,蒙着一只眼的晏长平将脸黯然一垂,露着的那只好眼坠下泪来。

  两月以来,夫人疯得厉害,逢人乱喊,连他也认不出来。

  委实受不住夫人的求救声和泣声,他猛夹马腹、厉抽几鞭,撵上、越过,将马头一横把太子拦下。

  握着马鞭,红着泪眼,喘息着拱手:“太子殿下,还请……殿下怜惜……楚娘子!军医说娘子心脉受损严重,再也受不得刺激。”

  “太子妃”三字,打死他也叫不出口。

  东方玉台余下的亲卫们,便也打马上来,横转马头将前路堵了。

  “怜惜?”

  李槿年只手箍紧怀里挣扎的楚昭宁,身子随马匹躁动而晃荡,扬鞭冲晏长平戾声咆哮——

  “你们都怜惜她,谁来怜我?心脉受损的又哪止她一人?我就要陪她疯到底,闪开!”

  纵晏长平他们不肯让道,何砚秋却立时带着人马上来,勒马将他们一点点挤开。

  “驾——”

  李槿年暴吼一声,载着大哭大闹的楚昭宁,飞一般驰入雨雾。

  抵达东方玉台那座高垒的新坟前,他猛地勒马跃下,又将她粗鲁地扯下马,拖着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践着水、踏着泥,再将她重重撂倒在坟碑前面。

  “他死了,两月前就死了,肉烂了臭了,就剩下一把枯骨架子!等不到你疯病好转,我就把将他埋了,就是今天埋的——”

  他喘着粗气,脸上流着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又“通”地一声跪下,拿手抵着她的头重重按向石碑,逼她近看东方玉台的碑文。

  “你给我看,你给我好生看看,你看啊——”

  楚昭宁拼命挣扎,惊恐地在泥水中乱爬,被他一回接一回地拖回去,一回接一回地往碑文上按头。

  雨幕天穹之上,火电频闪,照亮了楚昭宁惊恐的眼睛,也将碑文一行又一行,一回又一回地照亮……

  “大景太子李槿年,敬诔东方兄玉台——

  “公流于泥淖,却怀忠烈之义;为前朝遗脉,亦是景国赤子。

  行商贾之奇谋,挽乱世之倾覆,斥蛮夷之腥膻。

  以身作饵,全华夏之孤城;以命相赎,全君王之生还。

  千秋功过,尽付青史;万古江川,长伴英魂。

  大景癸卯年,二月惊蛰。

  大景皇太子李槿年敬立。”

  “你可看清了,可想起了?他被人毒死了,他就死在你面前,他就在你怀里咽的气——”

  “他死得肝肠寸断,死得五内俱焚,我救不了他,军医也救不了他——”

  李槿年不知是在吼,还是在哭,将她的脸重重按在碑文上,直到她停止了挣扎。

  回忆便如潮水,汹涌而来,她大哭着捏袖抬手,大力地擦着碑文。

  雨下大了,石碑上汩汩直流的雨水,就好似玉台嘴里吐出的血,任她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的身子,在她怀里弓成了河虾形样。

  浑身剧烈颤抖,吻她额头的唇也止不住地抖。他那时一定好痛好痛,却还努力地冲她笑……

  “玉台,你怎么……怎么……也不给我留句话?”

  “说得好好的,说好了要带我走,为何却将我抛下?”

  “你怎么……怎么狠得下心肠?玉台,你好狠的心肠啊!”

  “玉台、玉台……我想你,好想你,好想……”

  李槿年见她不再挣扎,双手撑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再听她一句接一句的哭丧,没有一句话能入耳,激得他蓦地起身冲去坟头,跃上坟台双膝跪下,拿双手在新坟堆上发疯乱刨,刨得泥点飞溅。

  浸饱了雨水的泥点飞过坟头,频频砸落在石碑上,又溅在楚昭宁偎碑的脸上,将她溅得泪脸一颤,愕然抬起泪眸眺看。

  甫一看清坟台上的情形,她惊慌起身跑过去,抱住李槿年的后腰哭骂:“你疯了吗?你住手啊,住手啊——”

  他头也未回地将她重重一推,推得她狼狈跌坐到泥水里。他却头也未回,双手依旧疯狗般地刨坟。

  “是我给他装的棺,是我给他填的坟!我现在要把他刨出来,把坟坑腾出来,再把你埋进去,也把我自己埋了,就死在一处罢——”

  “李槿年,你这个疯子,住手啊……就让他安歇吧,求你了!”

  “我要把他刨出来问他,要将你的魂儿迷到几时?我还想问他,他还要让你疯到几时?”

  见李槿年这副疯癫模样,楚昭宁在坟台下急得以头抢地,长声泣求:“我不疯了,我好了、好了啊!求你住手,是我错了,我错了啊——”

  他喘着粗气停手,扭回满是泥巴的脸,扬指恨恨指她,冲她暴声:“再说一次,你都哪里错了?”

  她大哭着冲他抬起头:“我不该发疯,我不该想他,我错了啊,你饶了他吧!”

  他停下,双手撑住坟台大口喘着粗气,扭头一看她满是惊恐的脸,登时又痛苦阖目,仰天泣号:“啊,啊——”

  她爬起身去抱他,将他的身子一点点往坟台下面抱拖。

  “槿年,别再扰他,就让他安息好不好?我们走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在坟台下站直,扭回身子,启开眼帘,幽看她楚楚可怜的眼睛,再舒臂将她搂入怀里,又愈搂愈紧,酸楚哽泣。

  “花花,我爱你,从你递给我那块糖梨糕起,我就爱了!这一路走来,三四年间,你我打打闹闹的、生生死死的,经历了这么多事,我真的放不了手。”

  楚昭宁努力睁大眼睛听他说话,可他的声音却愈来愈远,她腹内翻涌的郁气却朝喉咙愈迫愈近。

  他满是泥巴的手,捧起她满是泥点的大花脸,向她抵额哑泣:“我不能……我真的不能没你!我们早就是夫妻了,女儿也生了,这天下也平了,往后我会好好对你……”

  “噗”地一声,她再也忍不住,喉头里那口“郁气”喷了出来。

  迎面而来的这口血,又腥又烫,将他的脸喷得一震,将他的话头喷断。

  她瘫软着颈子和上身,猛地朝后一仰栽过去,他惊恐抬手将她后背托住,哭着唤她:“花花、花花,你怎么了……”

  -

  “就没见过,积郁这么重的脉象,郎君怕是……”

  随军的军医善治断腿断手、时疫急症,却对厥阴郁症颇为棘手。

  请来的这位,姑苏城里的老郎中倒是在行,将楚昭宁的脉一拿便知。

  将她两只手腕取脉一毕,郎中扭头看向身边这位所谓的夫君,冲这红眼流泪的夫君满脸嗔怪。

  “郎君怕是寻日里,没少让夫人受气吧! ”

  李槿年紧紧握着楚昭宁的一只手。

  闻话,他将脸埋在她裙边的被衾上,哭得头也不抬来。

  见他一味只是哭,楚昭宁苍白的脸上懊恼神色浮过后,哑着嗓子冲郎中笑道:“怨不了他,是我自己心眼小,将好些事积在心头,放不出来,也没个可说之人……调治一阵就能好了。”

  郎中见她如是说,便去开了方子,领了诊金挎上药匣辞别而去。

  待屋里人都走光了,李槿年才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眼里大滴大滴掉泪地看着她,哽咽着小声:“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把你带去攻城,我不该把你带去坟地,我……”

  两月前攻打扬州城时,他若不强行将她带上,她也不会看到那一幕幕。昨夜若不强行带她去东方玉台坟头,她也不会吐血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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