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97)

  “……好!”

  李槿年答应了所有的条件,伸手去拖跪地未起、泪目上眺的楚昭宁。

  “给我起来!”

  楚昭宁惊魂未定地看着玉台,看他被用刑到衣衫褴褛的身子,看他噙泪柔柔下望的眼睛,看他欲言又止、颤抖的嘴。

  明明昨日他说得好好的,她也还期待着他归去,这才一夜过去……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她想问他,却不敢开口,被李槿年拖得跌跌撞撞,一面走一面回头望。

  “你看够了?”

  “没、没,我是在看皇帝!”

  “你如愿了!”

  “谢大王、谢大王不杀之恩。”

  李槿年止步回身,眼中满是疲惫,拿粗粝的手指抚着她的脸,哑声问:“我救了他,你当如何?”

  她赶忙冲他连声应承:“我知道知道,我会跟大王回去,往后会听大王的话,再也不敢忤逆大王。”

  他的手指加了力,将她梨花带雨的泪脸揉变了形,难抑哽咽地轻吼:“我不需要你听话,也不想听你喊我‘大王’!我是要你、要你只心疼我,只在乎我一个!”

  脸皮被他搓得生疼,她煞白着脸慌忙点头:“好好好,我心疼你,在乎你。”

  他却听得如鲠在喉。

  一息幽怨长叹之后,他无可奈何地伸来手,将她缚手的绳索解了,将她拖近马匹,飞身上马之后朝她伸手。

  她却背着手又求:“大王,能否容我看着他安全下船?”

  他伸着的手因为暴怒而五指僵曲,手背青筋暴起,她赶忙手结子午诀揖拜:“等他下了船,求别伤他,求你放他走,啊……”

  话未求完她便失声惊呼,被他一个下腰探身,展臂揽腰一抱提到他怀里,“驾”地一声纵马朝扬州港驰去。

  -

  前后上百辆马车,载着子城里幸存的胡将叛臣,在万余步卒胡儿前呼后拥中缓缓驶出子城,又驶向罗城外面的扬州港。

  数十万景国大军,将沿路挤满,却让开一条宽阔的大道,容这些企图逃生的胡蛮惊弓之鸟一般通过。

  因不知乾元皇帝与东方玉台所乘马车之所在,且每辆马车皆是帘幔低垂,纵使景国将士想半道劫持也怕伤及乾元皇帝,是以不敢下手。

  一辆行驶于车队之中的油毡马车之内,李明义全身披甲,将帘子挑开一道小缝,紧张朝街上偷窥。

  乾元皇帝和东方玉台被缚着手脚、塞着嘴,横倒在他脚下。

  他身之左侧,几个心腹胡将拿刀尖顶在二人咽喉,但有风吹草动就会立时送这二人去东州向神主谢罪。

  他的婢女、神主的神女裴青芙,则挑着另一侧的车帘,朝街上慌张打望。

  “陛下,他们应当不会轻举妄动。”

  “那就最好!待朕的那艘船走远了,太阳落了,你就将他们杀了。”

  裴青芙愕然回眸,一慌之后离凳朝他跪泣:“妾要追随陛下,要陪陛下同船离开,求陛下饶命。”

  待到议定时辰,她交不出活着的乾元皇帝,岂有命活?

  李明义不悦收手朝裴青芙睨去,缓声道:“神主打小培养你,朕将你接来江南也锦衣玉食地养着你,不就是为助神主使九州五洋尽掌,助神主施展有教无类的天命……你身为神女竟敢惜命?”

  裴青芙抬眸冲他哽泣:“一到江南,我六岁就被陛下送进青楼调教,这也算得了锦衣玉食?我倒也无怨言,一直悉听陛下调遣指派,为何却落得个,抽不了身的结局?”

  李明义支肘于膝朝她倾身,伸指轻轻挑起她的下颔,柔声笑抚:“若他们从海上追来,你为女子杀不能杀、打不能打,不留下来为我们善后,你还能做甚?再说了,他们哪就一定杀你?”

  又朝抬起脚,将脚尖踩上东方玉台的胸口,再重重踩辗。

  正正踩在东方玉台胸膛的那道伤口,将他自昏厥中踩醒,鼻中发出一声痛吟,抬起血红眼的杏眼噙恨上睨。

  见他吃痛,见他痛得额鬓冒汗,李明义始才停下,鼻中淡笑一声,再冲他一抬下巴悠道:“他们要的不是这条狗,要的是李明宇。朕知你喜欢这条狗,你若不舍杀他,就将他留下来陪你,将李明宇杀了就是!记住了,宰杀李明宇的时候,万要让他的儿子李槿年看个清楚、看个明白。”

  东方玉台噙恨的眼眸一散,朝身侧跪伏的裴青芙一落,又将目光落向眼前的脸庞——乾元皇帝的脸。

  一个恍惚,他好似回到了,携帝南下的那一段路程。

  他也曾如此近地,无数回近近睨看这个“狗皇帝”。

  看其陷于病痛昏迷里焦枯灰败的脸,恨其害得他家人死的死、“疯”的“疯”,害得他为了报仇,一步接一步地,走向回不了头的深渊……

  看其被他逼到面目狰狞,看其狼狈同他骂来讽去。

  看其为保楚昭宁,拖着缚手缚脚的铁链,爬到他脚边拼命磕头,连声应承会亲手写下旨意,向沿途官员传达命令……

  愈看,他眼神就愈愧疚,又渐涌泪。

  他曾向这“狗皇帝”说会救其出去,也曾同昭宁立下字据,向她保证会救这“狗皇帝”脱困,可他眼下……

  乾元皇帝就躺在他身边,几乎是与他抵额贴脸,比他醒得早,正睁着一双浑浊的老眼幽眸看他。

  李明宇眼眸里,满是无奈和惊讶。

  无奈于年老身衰、身不由己,惊讶于东方玉台为何,也同他一般受此劫难?

  昨天夜里,李明义带人冲到湖岛客舍,挥鞭疯了似地抽他,拿刀柄砸他、拿脚踹他,冲他骂、朝他啐。

  苟且性命到现在,他委实感激昭宁两载以来的救治,纵夜里一命呜呼,他也死得心满意足。

  他生性凉薄又刻薄,却能得贤媳如此,夫复何求?

  全赖昭宁以身犯险,他才得以见了小孙女一面。那小娃娃白玉雕就一般,没有一处可怜,更无一处不可爱。

  他也始才懂得,何为隔代之亲。

  正因还想再见小孙女,想亲手抱一抱她,想亲口逗一逗她,想亲耳听她叫一声“皇爷爷”,他才生起了继续苟活的念头。

  可人呐,不能太贪!

  纵无往后,只那一眼,也就够了!

  裴青芙委身颓坐,啜泣不休:“陛下就不能、就不能将这狗皇帝放了,也能留妾身一条命啊!”

  “所谓人死如灯灭,只是吓人的谎言而已。生是一场,死又是另一场,六道轮回无穷尽!你的神魂将会由神主召回北东洲,会被神主礼祭于万神殿,同万神共享天下福泽……所以,一死何惧?”

  “可、可生这一场,妾尚未活够,尚未被人真心爱过,哪敢图死的那一场,求陛下……”

  “够了!”

  李明义烦躁低吼。

  他被强夺皇位,被逐来吴山郡,装疯卖傻苟且一生,为的就是夺回皇位,为的就是给父亲和母亲报仇,为的就是——杀了这个弑君杀母的兄长!

  今皇位和江山并失,也就罢了。

  李明宇却早就该死!

  李明宇毁了神主的百年布局,违背母亲对其自幼的谆谆教诲,厌弃母亲和其身体里流着的神裔血脉,逆天命而行——早就该死!

  他断不容李明宇活着,否则他会死不瞑目!

  遂伸手捏起裴青芙的泪脸,从怀里掏出两只拇指大的琉璃瓶,举到她眼前。

  “神主只收全尸全魂!若你果真脱不了身,就抢在前头将它们吞了。绿丹可消你怨声,红丸能斩你牵挂,六根清净了,也才能腾天越海……乖了!”

  车厢内话在说,车队在动,万余胡儿渐抵扬州港。

  李槿年早就提前赶到扬州港,命数万舟师兵将腾出战船百艘,容这伙天杀的胡蛮登船逃逸。

  他也不是没想过半道动手,可父亲被悬吊城楼时就已重伤昏厥,拖到现在已过去一夜一日,自不敢轻举妄动,唯求快些救出父亲。

  车队陆续抵达港口,车内人下来之前,胡蛮步卒便立盾结阵,将下车的人全皆遮住,使他不知父亲被带上了哪一艘船。

  心头没底,他命岸上所有炮管,和海上余下的战船,齐齐对准腾给李明义的那些船只。

  并命覃原喊话,要见到父亲露面,才肯放船只离港。

  待见离岸最近的一艘艨艟甲板之上,父亲和东方玉台被双双绑在桅杆上露了脸,他才让覃原传令放船只离港。

  见战船一艘接一艘地驶出扬州港,又扬帆远遁,裴青芙疯了一般在板甲上四下奔走,扑身凭栏大哭,像个无主孤魂一般。

  待到日头西落,她拖着腿朝桅杆走近,木然地伸出双手,将东方玉台脸上绑着布条解下,将他口中塞着布条一根根抽出。

  他立时便呕了起来,垂着头频频艰难吞咽口水,缓解着喉头的干涩。

  她双手捧起他的脸,恋恋流连他憔悴的脸,看他如月的修眉,看到他吐到泛起泪光的杏眼,看他频频伸舌舔舐的、干裂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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