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义快步绕过书案,扒开挡眼的胡儿,蹲到他面前,冲他笑得分外阴戾。
“东方玉台,都到了眼下你却还想骗朕?可是还想哄着朕,将李明宇送去姑苏,送给李槿年半道劫持走……你做梦!”
话落,衣袍俱碎、浑身是血的晏长平,和几十个被打得不成人样的亲卫,被胡儿拖着脚、拽着胳膊拖进殿来。
朝殿中已掌明灯。
几十道亮晃晃的血迹,从殿门一路画进来,画到他面前,还湿漉漉地画入他眼里。
晏长平拿血手撑地,冲他颤巍巍抬起脸,脸上悬着只坠出的眼球,拿另一只满是血污的眼睛看他,损裂的嘴轻翕轻启:“主君……对不住了!”
他们即将抵达无锡时,被李明义派去一路跟踪的人抓了,一路用刑带回了扬州。
“对不住……主君……对不住了!”
晏长平想哭,可眼里流的却是血。
纵连声致歉、纵是身死,也挽不回、挽不回致主君身陷囹圄的凶局。
他红着眼,将这些陪他十多载的晏府亲卫,一一看过,艰难数咽唾沫,才抬起头,冲李明义无奈笑赞:“陛下聪慧!”
李明义扬手打落他的三梁冠,一把揪住他的发髻,抵脸冲他红眼怒问:“东方玉台,你与我是什么仇,有什么怨,才要置我于万劫不复?”
他脸上皮肉被扯紧,眼角被扯得飞吊起来,冲这张恨到颠狂的脸,巧眼笑了。
“我引兵北上,本为借你这皇室血脉之名立朝建都,与李槿年争这天下。可内外有别,同李槿年打生打死,皆为景国内务,你却是外引蛮犹犯境,致江南胡膻遍地、百姓流离……我堂堂华夏儿郎,岂甘与你们这些胡蛮为伍?”
“还跟朕道起了华夷之别?不过胜者享尽天下福泽,败者为奴为饵罢了!你前与朱桓蝇营狗苟,暗掌千行百业,朝可令物价涨、夕可致粮货跌,祸乱民生十多载……跟朕装什么清高?你这个所谓的华夏儿郎,又算得是什么东西?”
李明义扬手重重打着他的脸,笑得狞眉狰目。
“一个奸人而已!可朕就爱奸人呐,奸人才聪明!你起来,去乖乖将信写好,再派几个你的亲卫送给李槿年去。他吃了朕五十万颗人头,朕只要能吃回来、吃回本……就会饶了你。”
“我确实是奸人一个!可……”他将眼帘一垂,想起了她的话,便酸了眼,冲李明义抬眸轻笑,“可奸人也有想要庇护的人,有誓死也要守住的底线!也会有所为,有所不为,不是吗?”
“你想庇护何人?捧在心尖上的那个续弦妻?放心,朕已派人去接她过来。朕会将她一片一片割下来,再喂给你吃,直到你服气……”
-
楚昭宁又换上了那身红衣红裙,也簪了红花,还细细描了眉眼。
一整日,她往后院的内屋跑了无数回。
她将被衾嗅了又嗅,将自己也嗅了又嗅。生怕薰过的香气,在等他回来的时候,就散了、淡了。
扬州城兵荒马乱的,她制不了香药,就买了寻常人家用的笑兰香。虽不及他嗜好的茵犀香幽雅,却也能凑合。
他那人长得好看,还爱将身上薰得香香的,明明枕畔空置□□载,也不知他是薰给谁闻?
好在,她也擅长炮制香药,往后同他去了海外,她有的时间亲手给他制香。
什么都夷香,辟寒香、木蜜香、九和香……她将香药配伍记得一样不漏,全都拿手。
快入夜了,估摸他快归来,她在后院外屋里备了好一桌饭菜,还配了一壶女儿红。随后就坐去庭中的石几上,心惊肉跳地等他回来。
同李槿年圆房那夜,她也紧张,却不及这回紧张。
那回她是一直在逃,这回却是心甘情愿在等。李槿年那时尚未经人事,他却已娶过妻、生过子……
她手撑着腮,痴痴回味,与他的两回唇齿相接。
宫灯高挑,满院生辉,映得她两腮有若染霞,时而捂脸偷笑,时而又双手捧脸。
满眼生情地,回味他的春风化雨,进而还想到了……
“宋梨花!”
背后一声幽唤响起,犹如寒风袭,惊得她身子一震。
往时他叫她“宋娘子”,后来叫她“楚昭宁”,不曾这么叫过。
她蓦地站起身,心跳如狂地回头。
后院的垂花门处,门顶挑着的两盏防风宫灯下,一道玄色身影背对着她。
其身形魁伟,背后的玄色披风振振欲飞。
“宋梨花啊……宋梨花!”
李槿年口中呢喃,着她曾经用过的假名,脚下轻转,面对了她。黄金鬼面之下的眼眸红若浸血,朝她抛来的目光满是失望和凄厉。
她便似回到了,征西大军班师回京的那日。
又看到了那个,于千人万人之中、巍然傲立金辂之上,金甲披身、鬼面覆脸的汉中王。
李槿年一言不发,一味朝她逼近,再逼近。
吓得她连连后退,千言万语堵得她煞白了脸,唯哑声哭求:“张翼虎,我不走,不走!求你……”
未料,背后潜过来几个人。
有人悄无声息抵近她,扬手朝她颈后重重一砍。
她顿时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就昏了过去,被他闪电般伸手揽入怀里。
“大王,院外远处来了胡兵,人数众多,快撤了。”
-
除夕夜,海上明月高悬,月华流银。
扬州港外,银光与海风之中,有万帆怒张、千船浮动。
千船围簇之中,一艘中军巨舰之上,高牙大纛猎猎招展,上绣的“秦王”金字比月华还明。
中军巨舰,二楼舱舍卧榻之上,楚昭宁手抚额头,于困顿和后脑痛楚中昏然欲醒。
虽意识未醒,却觉身子似乘浪一般起伏,还有腥咸海风入鼻……竟好似飘在海上一般?
明明此前还在府衙,明明她在等玉台回来,明明……一张面目凶煞的金黄鬼面,蓦地跳入她的脑海。
她霍地睁眼坐起,目光惊慌四寻后,猛地一滞,落在了那个凭窗而立的魁伟身影上。
李槿年全身披甲背身而立,身上鱼鳞甲金光四绽,刺得她心慌,刺得她害怕。
她悄摸摸起身下榻,蹑手蹑脚摸到舱门处轻推,门却闭得严丝合缝。她便急了,手握门把使力,将舱门晃得“哐哐”作响。
李槿年脚下轻转,猩红着一双林鹿大眼,看那弯腰塌背、拼命开门的人,喉结酸楚浮动,哑声道:“这里扬州港外的海上,纵你开得了门,还能跳海不成?”
她一愕,失魂落魄跑向他。
他也是一愕,登时泪上眼、喜上眉,张开双臂欲抱她。
她却朝他身畔一扑,凭看窗外一望无垠的明月天,眺看遍是战船的银光海。
李槿年伸的手僵在空中,眉上喜无了,却盈泪水满眼。
“你就这么……非他不可?”
“放我回去!”
“你就这么狠心,为了他、为了一个祸乱民生、搅乱天下的奸人,要抛夫弃女?”
“你放我回去!”
“我哪里不好,我哪里有错,你说……我改!”
他胸口大幅起伏,转脚面朝她,带着哭腔向她求问。
楚昭宁也哭了起来,冲着他一面哭一面抹泪,哭得万分绝望。
“我是个人,不是个物件,要被你们抢来夺去。我就想自己选一次,没有人逼,没有人催地选一次。”
他双手扶住她的肩,顾不得脸上涕泪交流,向她从牙缝里吐字。
“是他在跟我抢,是他跟我夺,是他两回将你抢走……是他啊!我堂堂景国秦王、未来天子,就因你母女在他手上,被他逼得当众下跪,给他磕头……花花,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说,我都改!”
“不要再说谁对谁错!我只知道,你假扮逃兵劫持我后,来京那一路,我被你连累得险些死了。后来你赖上我,我又成日愁会没钱赁屋、无钱买米,还怕你冲动伤人……”
她不逃不避,看着他,冲他哭着缓声。
“怕你输掉储君之位,为了成全你和县主,我是哭着避走。你冲动抢亲闯下那么大的祸事,是我独自承受皇帝和朝臣们的逼迫和羞辱……更何论这两载被他掳来江南,我怀孕生女、皇帝病重,你皆不在,全是我自己一人在苦苦挣扎。”
“张翼虎、汉中王,李槿年、秦王,我不是为你而生的,更不是为你而降下凡尘,专为护你而来的神仙。我只是个寻常百姓,只是个寻常女子,只想择一良人,安安生生过日子。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既要操心国事、天下事,还要日夜担心你的生死。”
她只道心声,非为诉苦。
却听得他胸口剧烈起伏,失声啜泣:“怨我自私,怨我冲动,是我无能,怨我是灾星,害得你一直受苦。待将这天下平了,我往后会将你的恩情一样样都还你,好好做你的良人,好吗?”
“我已经找到了良人!与他做了三载有名无实的夫妻,我未忧过手里会无钱,没怕过头顶会无瓦,不怕他会冲动惹事,他也不会冲我吼、同我闹。我只消当好那个家,只消给他做一餐饭,亮着灯等他回家,他就感激得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