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他若有良心,就当放手。”
“我委实不懂,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贼,竟能使你抛夫弃女?竟能使你弃情忘义?敢问你爱他什么?大王如此折腾又算什么?”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单只这一项,就足以使我爱重。至于秦王,我替他做得已经够多了,眼下只想为自己做一回主,管不了那么多。”
“……战局结束之前,我们不会离开江南,还会再来,走。”
随之,他便闻外屋有脚步挪动。
他心惊肉跳、心慌意乱地扶着墙,跌跌撞撞回榻倒身,扯被子将头捂了。
萧无念?枢密院使萧无念!
倒也是,那条疯狗说,会有人出手营救乾元皇帝,这些枢密使便当是了。
只是……她这一通话,是何意思?
待要细品,她这席急风骤雨般的对话,思量她的用意和话头真假,却在迷药的药性发作中,昏睡过去。
复醒来时,竟已日头西沉。
见他醒了,楚昭宁大喜,起身俯来捧住他的脸急问:“醒了?你如何了,可要好些?”
他虽醒来,却头痛如裂。
自屋门收回目光,看她的眼风清冷,哑声问:“我倒要问问你,我怎么了?怎么会一觉睡到现在?”
楚昭宁被他问得心惊肉跳,躲闪着目光结巴道:“那那个,你你你夜里又高热了,人烧厥了,才、才会睡到现。”
她哪敢提,有关李槿年的半句话。
更何论同他说,萧无念夜里迷晕阖府的人,只为将她带走。
他抬起手,将她捧脸的一只手握住、攥紧,冷笑幽问:“烧厥了?怕是……你又给我下毒药罢?”
她煞白着脸连连摇头:“没、没有,我没有下药。”
下药的是萧无念他们,哪里是她。
“你就这么想我死?”
“我、我、我没有!”
“既然不想我死,还不快些去……给我端药、端食进来?”
“啊?”楚昭宁一愕,又欣喜起身朝屋外跑,“你等着啊。”
“我得好生补补,你昨夜煲的那什么汤膳,可还有?”
她在门口一个止步转身,见他撑身艰难坐起,冲她面无表情一扬头,“发什么呆?”
她咬唇一笑,扭身跑出门去。
见她脱兔一般纵了出去,他嘴角的笑意险些没绷住,纵屋里再无旁人,也赶忙拿手将嘴笼住,却遮不住脸上深深绽开的梨涡。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单只这一项,就足以使她爱重?”
被迷药麻晕之前,她同那帮枢密使说的话,他听得一字不漏。
眼里噙笑、幽声呢喃一毕,他又赶忙摇头,她诡计百出,会否又是给他演戏?
一切未尘埃落定之前,他万不能再信她,万不能再陷进去。
药汤饭菜是陈秋白和她一并送来的,陈秋白入屋就嚷:“主君,昨日府里人全都染了时疫,个个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还都头痛如裂。幸有夫人一早起来,煮了袪疫汤给大家吃了。”
他一掀眼皮,将她一看:“袪疫汤?不是毒药?”
她贼眉贼眼一抬眸,接上他穿心透魂的目光,端着汤膳的手便抖了起来,嗑嗑巴巴地撒谎:“好心、好心当了驴肝肺……陈队正,你说。”
陈秋白只道,主君是在借机发泄前回被夫人下药的愤懑。
便意味深长一笑,戏谑道:“是毒药,还是催人发春的迷药呢,阖府人光着身子,在前院撒了一夜的欢!对了主君,李明义遣人过来催了一回,见你昏睡未醒,便只能去了。”
他红晕上脸,恼斥:“滚出去。”
她也恼瞪陈秋白:“滚出去。”
陈秋白搁下药盅,大笑着扬长出门。
陈秋白哪壶不开提哪壶,怕引得他又发疯,她赶紧坐来榻沿,手端汤盅盛了一勺递到他唇边,讨好地笑道:“快尝尝?”
忆起那夜独自泄尽药性的耻辱,他心头确实又不痛快了,幽眼睨她。
虽他未发一言,她却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小声道:“那事是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往后真的不会了。”
他捉住她持匙的手,将她的手拉近,张嘴将汤勺衔住,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好似从她脸上能认出话的真假。
看得她目光乱躲。
咽下一匙汤,除了涩苦甚无滋味,他将嘴角残汁一舔,冲她幽声:“再来。”
她便又盛了一匙,闻他幽道:“不敢看我?那就是,又在汤里下了迷药?”
她恼火抬眸看他,将汤匙递到他唇边,幽眼看他,幽声驳他:“你才是迷药,给我下了一年又一年,将我麻了脑子、昏了理智……余生都醒不过来。”
他心尖酥然一缩,忍不住就红了眼睛,幽幽睨她。
她也红了眼,幽眼瞪他。
他的神智便失了控,无可救药地滑进她含情带怨的眼眸,看得他眼睛频频眨,喉头频咽。
抢在彻底沦陷之前,抢在泪水漫出眼眶之前,他劈夺过她手里的汤盅,略慌地道:“慢跟乌龟似的,我自己吃。”
她也赶忙起身,避出屋去,直到他吃罢汤药饭食,才进来收捡。
他偷眼看她,她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避在院子里哭过了,却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回头给你灸两柱艾香,你得快些好起来。”
他蹙眉拒绝:“太晚了,不灸了,薰得屋子里臭烘烘的,呛人。”
她便道:“那好,我打水给你洗脚,早些睡了。”
他再次拒绝:“今日都未下过床,不洗脚了。”
她收走碗筷,依旧端来温水,将帕子沾湿,坐到榻沿来为他擦脸,冲他笑盈盈道:“见你那夜,我心头直惊叹,这世间怎会有男子长得像花儿一般。明明就一张脸,却若远山之上百花齐绽……”
“我自己来。”他打断她,夺走帕子胡乱抹脸,将帕子朝她一递,“乏了,我睡了。”
未再看她,他倒头就睡,还拉被衾将自己遮完。
楚昭宁脸耳滚烫地僵在那里,恨看榻上那坨不肯接话的身影,良久才起身将水盆端出去泼了。
闭了外屋的门,回内屋将地铺打开,吹灭灯火,背对他倒身睡下。
内屋透不进月光,便照不亮,一上一下、背身而对的两人,脸上流淌的眼泪。
夜半时,楚昭宁依旧未睡,手指抠着毯子边沿的砖缝。
她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却既不接话,也没个好脸……倒要怎样才好?
往时一味想逃,今时却成日提心吊胆,生怕被他撵了……她忍不住地,将砖缝抠出了“嚓嚓”声。
忽地身上一重,惊得她一个扭身,见他不知何时挪到榻沿睡着,榻上的被衾一半盖在她在腰上,一半还盖在他身上。
她咬着唇,在黑暗里看他的轮廓。
思量他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是不小心将被子甩下来,还是刻意盖给她、却不肯让她知道。
正想着,他就一个翻身,面朝榻内,打起了细微的鼻鼾声。
她眼眸一恼,悄然起身,将被衾全给他盖了。
复卧未久,她身上又是一重,被衾复又盖来。
地上太凉,被衾太暖,她便懒得思量,索性起身,蹑手蹑脚一点点摸上榻去,又一点点卧身躺下,虚虚地偎在他背后。
虽未贴着,被衾里却全是暖意。
他身上好暖和,火炉似的散着热气,还散着她惯闻的香气,香得她、暖得她睡意沉沉,转眼睡去。
外屋的阳光透入,又从内屋的花窗透入。
半朦半明的光影里,他静静看着鼻尖之前,这张睡到绯红的俏脸,拿手指虚虚描绘她的眉眼,虚虚落在她红嫩嫩的唇瓣前。
若她说的都是真话,该有多好!
许因眼前有光影晃动,她于熟睡中蓦地睁眼,他目光一慌,将手在她肩头一推,恼斥:“谁准你上榻来的?”
楚昭宁睡意未醒就被他的责问,羞得立时起身下榻,尴尬小声:“夜里太冷,就、就上来了,往后不会了。”
他懊悔起身,口中却不由自主地撵人:“我这几日会宿在扬州府客舍里,不回来了。你究竟要如何才肯走?”
楚昭宁慌了,连忙道:“我今日就去买床被子回来,真的不会了。”
他未作理会,滑身下榻,取来衣袍往身上穿。楚昭宁赶忙过来帮忙,一直小声赔礼:“我错了,真不会了,你莫气了。”
他恼将她的手推开,自己穿好衣袍,套好靴袜,扶墙艰难出门,连声喊人:“长平,秋白呐——”
晏长平闻声而来,扶他出院。
“我知你恨他,但你还须帮我送一封信去无锡,他在那里。北境胡蛮即将绕海路南下,他得提前派兵阻截。另外,让他小心瘟疫……”
“可是夫人……又给你吹了枕边风?”
“与她无关。送佛送到西,仅此。待大局终定,我们就抽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