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无李槿年劫持她,误了她的路程,她也会追着罗天师的足迹,转道跑去长安。
罗天师抵京,东方玉台风闻之后,也会因朝儿的病情,求治到罗天师面前。
她与他,此生注定相逢!
“乍见玉台,如见明月高悬,不敢生觊觎之心,更何论去想,竟会与你有嫁娶和相守?何况我乃逃妾,自觉与穷酸孤苦的张翼虎为天造地设,谁也不会嫌弃谁……”
“明明走投无路,偏我生着一根折不弯的穷骨头,不肯做云卿的影子。知你与朱继礼、朱桓有往来,更不肯同你这奸人为伍……这一误,就误到现在。”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复仇无错,想凭本事做皇帝也无错。你支度家产支援李槿年无错,你谋这三胜一败之局更无错……错的是我!”
他眼帘霍地一张,想追问是谁走漏的风声,话却堵在喉头。
无须多想,除了云洵那个大嘴巴,再无旁人。
“是我一叶障目,未识良人……才将你逼到这个份上!”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还欲再说,见他一个扭脸瞪来。
他撑身坐起,散着一头半白的乱发,冲她幽眼冷笑:“你可怜我?你也配来可怜我?你以为,我做的这些是为了你?楚昭宁……你可太瞧得起你自己!”
“非我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你眼瞎,是你太看得起我。”
楚昭宁将唇一咬,又将盛了梨汁的汤匙,朝他唇边小心翼翼递去。
“既然你这么看得起我,我便打算,往后做好这个续弦妻,做一辈子。”
他眼圈一红,当即噙泪。
却恼将汤匙一把夺过,抛手掷飞。
“滚!”
往时他求过哭过,屈辱和生死受遍后心已凉了,再不需要。
楚昭宁也未作挣扎,冲他噙泪点了点头,起身将汤盅搁了,转身出了屋子。
他恨恨瞪着,她没入庭院中、隐入夜色里的背影。
随后,是沈妈妈进屋给他端来汤食。不知怎的,哭骂了这一顿,他也有了胃口。
吃下一碗肉糜粥后,叫来陈秋白和晏叔,命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将楚昭宁撵走,否则他食难下咽。
他们都同声应了。
连着几日未见她,他心头便安宁了。
他委实羞耻和害怕,被她揪着机会,追问那夜的不堪偷窥。
非他刻意偷看,他是为搜找“汉中王”行踪,是为行刺那条疯狗。偏偏查到她的院子里去,将那锥心一幕看去……
可纵他浑身长嘴,还哪里说得清楚,更哪肯再同她计较和纠缠?
翌日,沈妈妈和晏叔带着承明,由五十个府丁沿路护送去长安,天明就动身启程了。
朝儿和云洵万般不舍,却也只能哭送。
他腿脚不便,也不想再面对生离,便未去送。
至于云洵和朝儿……
他叮嘱二人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就好生待在姑苏。待他将出港的船只安排妥当,就会让二人先一步动身去海外。
本打算再养几日,李明义却遣胡使来姑苏,逼他立时动身去扬州,他便不得不走。
胡儿百数,和他手下的百数红月卫,将东宅前面的巷子挤得满满当当,他被陈秋白小心翼翼扶上马车。
一挑帘子,他朝内一看,心跳险些惊停,遂冲陈秋白怒目咬牙:“她为何还在?”
陈秋白未敢看他,只是小声:“胡使在呢,主君若不想被人看出端倪,就万莫吵闹。”
他气急败坏一扭头,朝稳当当坐在马车内的楚昭宁,放目怒瞪。
她依旧是花红叶绿芯心黄的打扮,鬓边簪着花,眉心点着梅,冲他笑盈盈起身,弯腰伸手过来扶他。
“夫君小心着些!”
他怒将手臂抽走,将她一推,自己扶着车壁入内坐好,拿手撑腮不肯看她,阖着眼帘拧着眉。
还真若……附骨之蛆!
楚昭宁被他推得一个蹲坐跌下,噙泪忍住羞耻后起身安静坐到他身边,手上整着身畔包袱里的雪香丹和药材,自言自语起来。
“天时凉了,你膝盖未好,我就带了一些艾草。等到府衙,我将它们搓成艾条,日日给你几灸上几炷,想会好得快些。”
“这两月,我跟沈妈妈学了一些菜式,回头做你尝尝……”
他却不肯理她,半句话也不搭。
就这么赶了三日路,转乘渡舟那日,他夜里疟症复发,高热抽搐不止,神志幸还醒着。
宿在隔壁渡舱的楚昭宁,被陈秋白叫起身,跑过来照料他。
他恨眼瞪着她,身子在被衾下抖若筛糠,一声不吭,只是咬得牙关“咯咯”作响。
楚昭宁非是第一回见他犯病,慌手忙脚地给他舒胸揉腿,柔声哄他,轻手给他擦汗。
她拿帕子,拭去他颈间的流涎,又将帕子往上,擦拭他嘴角流溢的唾沫。
未料,他一个张口,重重咬住她的食指。
他顶着满额满脸的汗水,仰着烧到酡红的脸,红着泪眼恨眼瞪她,颤抖着牙关加力、再加力……
楚昭宁胸口大幅起伏,既不抽手也不哭,红着眼看着他,任他死咬。
她同李槿年,欠他胞弟一条命,便他咬断这根手指,她也认了!
他却将口一松,脸一偏,厥了过去。
第213章 春风化雨
日头东悬海上, 正为流金映霞时。
腥咸的海风,将舱舍轻纱猎猎吹开,金光与霞光尽都涌了进来。
金光与霞光落楚昭宁蓬乱的鬓发上,照得鬓间斜插的红梅绢花, 有若初绽。
东方玉台早就睁开了眼睛, 静眼看她伏榻鼾睡的脸。
鹅腻肌肤, 远山黛眉,巧鼻微翘,丹唇噙珠……哪一样都好看!
又轻移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 正被她轻轻握着,也不知她就这么握了多久。
夜里被他狠命咬过的食指,指尖甲床一片乌紫, 指节处是一圈破损见肉的血红牙痕。
都说十指连心。
他舍不得打她, 舍不得杀她, 那就让她也尝尝, 什么是锥心之疼。
本以为会畅快, 看到她指上伤, 痛却又转回他心里去……
后背被晨风吹得凉了, 她身子乍然一抖, 自寒风中惊醒睁眼, 昏沉沉扭头一看大开的船窗,连嘴角睡涎都顾不上擦, 也未顾上看他, 跌跌撞撞起身就去闭窗。
手才够着乱振乱飞的纱帘,他便哑声:“别关了。”
“玉台,你醒了?”楚昭宁一愕回身看他, 松开帘子跑回榻前,伸手覆到他额间一探,欣喜浮上眼角眉梢,“烧退了,我去给你将汤食端来。”
她的手抽走的霎那,被他握住,又一扯,扯得她身子一倾伏来,慌眼看他。
他哑声问:“楚昭宁,你究竟还要如何?”
楚昭宁将嘴角的睡涎尴尬一抹,躲着他的目光小声:“自是……夫唱妇随。”
“夫唱妇随?”他莞尔轻笑,冲船窗将脸一偏,“你的夫在徽州,不在这里。”
楚昭宁鼻子一酸,眼中噙泪,别开脸哽咽道:“我累了,我不想跑了,没打算走。”
“不打算走?是他让你留下来做眼线,还是你依旧想哄我救出皇帝?”
她又困又乏,便不想同他吵,欲从他身上起来,腰却被他搂死。
“皇帝,我救。眼下这局势,眼线你也不必做了。左右他会打过来,不想走那就留下,我走!”
她一言不发,奋力挣脱他,跑出舱舍去。稍后,陈秋白带着人将粥汤端来,他起身偎坐就食。
见身上衣袍换成了干净中衣,他心头莫名一慌,讶问:“是谁给我更的衣?”
陈秋白手上盛着瑶柱海菜粥,闪烁着目光缓道:“主君出了一宿大汗,外袍内裳和被衾全都湿了。夫人怕你睡不安生,让我备来一盆温水给你擦过身子,换上了干爽衣裳,还将她的被衾拿来给你用了。”
这些尽是细活,他们红月卫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哪里耐得住烦?
“噗”地一声,他刚刚含到嘴里的一口粥,便喷了出去。
来不及擦嘴,他腾出一只端碗的手,慌手朝腿上一摸,再朝内一探。除了软锦外裤,贴肉的的犊鼻短裈也换了。
顿时,他脸耳火辣辣作烫,窘迫幽骂:“下……下作!”
“下什么?”
陈秋白没听清,端着肉粥过来。
他假借喝药,将手上药碗抬高,将脸遮了。
他不曾与她圆房,身子却被她看尽,心头除了□□的羞耻,还满是幽怨和无地自容。
吃罢汤药,他冲陈秋白道:“我不想看到她,抵港后让她立马走。你对她说,若还死皮赖脸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陈秋白连声应承。
随后一路,便再未见她,也不知她是否真的走了?
抵扬州后,他径直去扬州府向李明义述职,打听眼下战局形势。
此战以李槿年大胜,副帅剌合哈儿等水陆三军全面溃败告终。北廷却攻势未休,一路压过江南,攻下江阴、武进、宜兴至无锡方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