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眉开眼笑地冲她道:“多谢嫂嫂!叫你嫂嫂总行了吧?总不能再打我了?”
她又朝他碗里添了一箸烧鹅,睨他一眼,又问:“你又去长安做甚?给你哥当眼线去?”
他将肉丸一口全塞了,含含糊糊道:“替我哥……送信给李槿年。”
未待她反应过来,又将鼓着大包的脸凑到她面前,大嚼着含糊道:“我告诉你,那厮有后了!云阳县主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你就死了回去的心吧,好生同我哥一起过活……”
她眼风一凛,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急问:“送信?你给秦王送信?”
吓得他拿筷子将脸一挡,躲着脸直嚷嚷:“你准不再打我了!逃难回来这一路,为了抢口吃的,我这脸都快被人打烂了!”
她将衣领重重几晃:“我问你,你哥给秦王送的什么信?”
见她不打,他这才挪开挡脸的手。
口中得意两嚼,又冲她一挤眼睛。
“我哥让我,给你的那个旧情郎送钱呢,那可是我哥积攒下来的家底子,我哥还与你那情郎,在信上密议三胜一败……”
第211章 报应不爽
这三胜一败……
五月中旬, 胡蛮大军兼江南叛军合计八十万,陈兵于新安江畔。
全军定好作战方案,誓以此战,一举拿下徽州全境。
全面进攻徽州在即, 主帅东方玉台却忽染瘴疟。每三日必发一回疟症, 作时高热恶寒, 神昏智乱。
诸将日日守候并探望,每见主帅烧至面红耳赤、呕血胡言、浑身颤抖。
染疾六日后,疾愈重。
诸将一筹莫展时,东方玉台召诸将, 至中军帅帐议事。
众人至,他由玉衡扶身坐起,偎榻喘息许久方道:“这回, 我虚劳得厉害, 莫说随军指挥, 连床都难下。好在, 战术和路线已定, 现本帅放权给诸君……”
八十万大军兵分三路。
北路大军, 从新安江北直扑胡马雍州, 切入北廷大军后方, 断其粮草后路。
中路大军, 越过新安江,正面迎战李槿年的六十万大军。
致于南路……
李明义被他说动心, 将手里的龙头炮船全数押上。
千余艘炮船载十万胡蛮, 从扬州港出发,沿海路直抵安庆府港口,登陆后进攻李槿年大军后方营地。
得手后, 径直攻向李槿年大军后方,与中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期一举歼灭北廷主力。
诸帅领命去后,玉衡赶紧坐来榻沿,将汤药端来喂他。
“哥,当吃药了,再拖就会拖成疟母。”
他将汤匙推开,颤抖着手夺过药碗一饮而尽,拿手背抹着嘴角,喘息着道:“差不多了,快去叫军医来,还来得及治……”
本说与李槿年开战后,他寻个由头受一回伤,借机放权给胡蛮副帅指挥战事,自己则撒到后方,若是大败主责就不在他。
谁料战事未启,他便染上瘴疟,那就正好。
时为五毒月,江淮湿热多雨,江河山林蚊虫成团,正为疫瘴兴盛时。
染病后,他让玉衡将汤药换成了寻常解毒汤,非是军医开的治疟汤方,是以拖疾日重。
他为的就是,要病给这伙胡蛮看。
他得保全自己,才能保全仅有的几个家人,也才能带着阖家老小全身而退。
因他摧枯拉朽的三场大胜,李明义听了他的话,被他鼓动,将全军和所有炮船押上,只为作此豪赌。
他要李明义经此一役之后,一蹶不振,只有纳命投降的份。
这就是——他的三胜一败!
玉衡跑着去叫军医,他虚软的手探向怀中,欲摸帕子,指尖却触到一张叠着的纸笺。
颤抖着手将纸笺摸出,又颤抖着手展开,就是从帐营门口透进来的光,将笺上笔迹细看。
天亮得早,辰时头,就已金光大盛。
金光将整个营帐盈满,也将纸笺照亮,字字句句都泛着金光。
可这些铁划银勾的字迹,句句笃定的毒誓,刺得他眼眸酸涩作疼,沉喝一声:“长平,点油灯过来。”
晏长平依话,拿火镰将桌上油灯点燃,端着灯盏坐到榻沿。
“天大亮了,主君点灯何事?”
他未作理会。
一个俯身,颤抖着手,将纸笺递到如豆的火苗上,任纸笺在他指尖起火化灰。
不知主君在烧何物,长平急切追问:“这、这烧的是何物?”
火舌将尽,他将残角朝地上一弃,回身倚靠阖目不启,嘴角浮出轻浅淡笑:“一笔讨不到的烂账……而已!”
立下这篇字据的人,想必已经踏上了归途,已出江南。
或许眼下,她已经到了徽州,见到了她的心上人。
那就将此一败,当作送给她和那个人……破镜重圆的贺礼罢!
随后,三月间战讯频传。
北路三十万胡蛮大军,与北廷游击将军宋青阳接仗。
胡蛮大军攻势凶猛、势如破竹,打得宋青阳溃不成军,连路后逃。胡蛮大军一路追咬,直追到舒县大梅山。
未料大梅山中,竟然埋伏着北廷十万大军——原是宋青阳诱敌深入。
北廷十万大军趁夜袭营,在大梅山一夜鏖战之后,双方又在山峦密林间厮杀五日,三十万胡儿尽数葬身大梅山。
南路战报……
千余艘炮船自扬州港出发,道上仅卡里兰岛可作补给。卡里兰港深浪急,进港补给的战船只能偎靠在一起,以御大风。
补给粮水时,运送物资上船的当地土人在物资中藏了火油。最后一批运送物资上船的土人,在下船前点偷偷了火。
火势由底舱烧起,借海风之势化作吞天烈焰,一船接一船地烧起,烧成了火海。
战船内,本就堆放着大量火炮,被烈火灼烧之后,爆炸声在卡里兰港连声震响,惊天动地。
一宿过后,千余艘龙头炮船,半数舱底烧穿沉海,半数烧成了焦壳。
十万胡蛮半数葬身火海。半数跳水浮岸,却被早就候在岸上的土人悉数歼灭。
逃回后方的胡蛮奏禀,那些所谓的“土人”,是早就埋伏在卡里兰的北廷大军,有数万人之众。
至于中军……
李槿年率三十万北廷主力,与胡蛮副帅刺合哈尔率领的五十万胡蛮和叛军,正面接仗。
彼此间攻势凶猛,互有胜负。
刺合哈尔一头红发,四肢粗莽,彪悍神猛。
前在北境关外,其曾与李槿年激战半年,后被神主调来扬州助李明义破局,二人本就是仇敌。
刺合哈尔仗着军中有龙头火炮,一味强攻势。
李槿年却将三十万大军化整为零,避其锋芒,专打突袭和埋伏。
刺合哈尔若是冒进,李槿年便带人包抄后方,断其粮道和退路。
刺合哈尔若是不进,他便率轻骑专挑夜里袭营,只烧粮草、只毁火炮,得手即遁……
两军拉扯三月,刺合哈尔一直未能与其短兵相接,若手拿大刀砍蚊子一般,有力无处使,还刀刀劈在空气里。
怒极,刺合哈尔遂将五十万大军全面押上,杀至李槿年驻兵处,却已是人去营空。
无可奈何之下,刺合哈尔便不肯再同李槿年纠缠,率兵推进到歙州腹地,欲取歙州城。未料李槿年率大军,就在道上以逸待劳。
歙州城,为群山合围的河谷盆地。
剌合哈尔半数大军进入河谷时,早就埋伏在此的李槿年,率兵自山谷两侧冲出,硬生生将五十万大军切断。
剌合哈尔带着半数胡蛮,被阻隔在河谷之外,几回试图破关营救,皆被把守山关的北廷大军浴血压回。
三日后,陷在河谷内的半数胡蛮被李槿年全歼后,抽身带大军出谷,终于肯正面迎战剌合哈儿。
剌合哈儿大军损伤过半,已是不敌,只能一路遁逃。李槿年率军一路追击,压过新安江,又渐推至歙州东境。
剌合哈尔垂败在即,频频修书求他支援、求他去前线出谋划策。
八月桂香时节,于歙州最东境的和州。
他率亲卫和两万留守的江南叛军,在和州城外扎营结帐,请来城内郎中为他调脉和养病。
他染的障疟本属急症,却被他硬生生拖了六日才正经医治,未料晚了,被他拖成了、转成了疟母。
三月来虽有吃药,却还是腹生结块,日渐消瘦,时常高热颤抖,软得身子没半分力气。
再次收到刺合哈尔连骂带求的信,他阅罢,嘴角轻轻一扯,又将修眉一扬,再将信一抛,抛到脚尖前的秋渠里。
歙州东境毗邻扬州,八月热盛。
有一秋渠穿军营而过,内里荷莲遍生,清香淡淡。
玉衡揪下红莲一朵,双目无神地揪扯莲瓣,又扔入秋渠水中,空洞着嗓子缓道:“哥,你已养病三月,再不去前线就要露马脚了。”
他一个转脚,伸手重重一抚弟弟的头,笑道:“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你我过了中秋、赏了月,再动身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