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69)

  草草用罢粥食,等乳娘喂饱女儿,她让沈妈妈抱着女儿,与她同去扬州府,沈妈妈却不愿意。

  “二娘子这么小,外头又尽是胡儿,那扬州府里只怕更是臭气熏天,还尽是恶人,带她做甚?”

  “我舍不下她,你带着她在外头等我就是。”

  “我可不去,也不许二娘去。”

  纵她想礼敬沈妈妈,也不得不轻喝:“沈妈妈,你得明白我才主人,她也是我的女儿。家是我在当,话也是我说了算!”

  沈妈妈被她臊红了脸,只能抱着小二娘与她同去,陈秋白带人护送。

  下了马车进了扬州府,禀了来意,胡儿带着她去往湖岛,昨日领路的二胡早早就候在那里。

  她忙迎上去问:“陛下何意?”

  一胡答:“陛下同意了,让娘子施针后去见陛下一回,有话要问。”

  一胡朝襁褓里的女儿凑近,探目张望。

  沈妈妈恼将胡儿一瞪,抱着二娘将身子一背,不让人看。

  她的心顿时慌跳起来,却强作镇静一笑,颔首应了。

  此回,她在皇帝屋内滞延了许久。

  皇帝显是药瘾发作了,额间冷汗涔涔,身子颤抖不休,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只是拿手将榻沿死死掐住,阖着眼帘不吵不闹。

  她忍着心疼,一遍金针扎罢又接一遍,直等得二胡受不住屋内的臭气,且见她同皇帝一言不发,就尽都避出屋去,却将屋门大开。

  沈妈妈抱着二娘,坐在屋外的游廊里等她。

  两个时辰过去,二娘咧开小嘴软声哭了起来,应是饿了,沈妈妈便抱着二娘来门口催她。

  “夫人,二娘子饿了,还待多久?”

  她守坐在皇帝榻前,手上将一枚入穴的金针轻轻捻动,头也未回地道:“还须半个时辰,你将她抱进屋来,让我哄哄她。”

  屋内臭气熏天,且她又不能哺乳,沈妈妈自然不肯进来。

  “夫人快些儿吧,我先哄着,万莫将我家二娘饿毁了。”

  她蓦地扭回头,语声冷硬地冲沈妈妈吼:“哪来这许多闲话,叫你抱进来,便抱进来!”

  她刻意延误时辰,就为将女儿饿哭,才有借口将女儿抱给皇帝看一眼,偏沈妈妈不省事。

  皇帝不知是何时睁的眼,扭头死死盯着门口。

  纵沈妈妈不肯,但她前头就语气不虞,这里又是满是胡儿的扬州府,沈妈妈不便同她争执,只能抱着小二娘黑着脸进屋。

  只才吸了一口屋内的浊气,沈妈妈便将脸一扭,一个没忍住就干呕了一声,更被薰出了眼泪水儿。

  她见势忙道:“这气味你浮不住,将二娘给我就出去吧,我来哄她。”

  沈妈妈满脸呕意地埋怨:“天爷,这哪是人住的屋子,呕……”

  将襁褓递给她后,纵沈妈妈捂着口鼻却又呕了出来,慌忙跑出屋去,看得她眉眼一飞。

  女儿在她怀里软声软气地哭。

  声音娇嫩得像未足月的小狸子,引得李明宇直勾勾盯看,目光却被襁褓挡住,看不到小孙女的脸,他便伸长了脖子。

  见势,她俯身将襁褓搁在枕畔,又假借捻针坐下。

  李明宇侧着脸,将脸畔这个娇声软哭的小生命,将这出自李家的血脉痴目静看。

  须臾,他就眼眸渐润,再又汇成汪洋大海,咸海在他焦枯的脸上汹涌成灾。

  李槿年婴儿时,就是这般模样。

  也是在李槿年两月龄时,他才看到他的第一个、也是他眼下唯一的儿子。

  他与同王皇后的洞房花烛夜,正为阿依莫独自分娩时;李槿年出后整整两月,他忙着与王皇后日夜欢缠。

  那时他刚刚逼宫上位,朝政不稳,百官离心,更兼王滕欲伺机夺位,幸亏王蔷慕他已久,被他一诱就送上门来……

  他得将王皇后哄开心、喂饱了,将王氏兄妹安抚住,再借琅琊王氏的军户势力镇住朝中百官,才敢去见自己的儿子和爱的女人。

  果然如昭宁所言,小孙女生得宽额广颐,极肖父亲李槿年。

  只是,李槿年可没有小孙女白嫩,哭声可没这么娇软。

  才被他一抱在怀里,立时就咧嘴大哭,哭声惊天动地,嘴巴张得连喉柱都能瞧见。

  小孙女却只是瘪着小嘴嘤嘤作泣,眼尾红若初绽的桃花,开得他心头一片粉嫩,若置身春机盎然的桃花园里。

  他便忍不住,抬起汗涔涔的枯手,欲将孙女的小脸一抚,却闻门口一声怒吼:“你做甚、做甚,你敢碰我家二娘试试?”

  楚昭宁流着泪静看皇帝,皇帝流着泪静看小孙女,吐罢回来的沈妈妈却不肯了。

  才跨一足入屋,就见这又脏又臭的老翁欲碰小二娘,便旋风般冲进屋来,抢在前头一把将小二娘抱起。

  沈妈妈朝榻上脏兮兮的老翁啐了一口,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冲楚昭宁训斥:“二娘本不当进这活死人的屋子,偏夫人还将她同活死人搁在一处,也是没长心的!任夫人怎么说,老奴也要带她出去了。”

  训罢,黑着脸就将小二娘抱了出去。

  李明宇讪讪将手收回,焦枯的脸上浮出莫名笑意,摇头不已。

  她抹了一把泪,也训斥道:“你这老货,趁我不注意就敢乱来,下回再不带她来了!”

  又起身将皇帝身上的金针,尽数起针取了。

  她冒着凶险将女儿带来,一会儿还不知大周帝会诘问什么,便只敢将女儿带来这一回。

  收好针囊欲离时,李明宇压着嗓音冲她悄声:“只这一眼,也就满足了,谢了!”

  她眼圈一红,冷硬着嗓音道:“过几日雪香丹就能制好,好生养着,我明日再来。”

  出屋后,她同沈妈说了要见大周帝,让沈妈妈一会儿万莫声张。沈妈妈骇得脸色煞白,纵想早离,却只能跟去。

  于那间立着妖物神像的堂屋内,李明义坐在香龛前呷茶,见她进来,便头也未抬地轻声:“跪下吧。”

  她未作迟疑,当即就跪了下去,又将沈妈妈裙摆一扯,示意沈妈妈抱着女儿也跪下。

  “可知朕,为何让你下跪?”

  “臣妾不知……可是臣妾的针术……有不足之处?”

  “将你这女儿抱过来,让朕瞧瞧。”

  沈妈妈脸色当即就慌了。

  她心跳有如鼓擂,却一派气定神闲起身,强从沈妈妈怀里夺走女儿,欣喜着脚步,抱着女儿走过去跪下。

  深吸一口气后,她将襁褓中的女儿朝李明义高举,还喜滋滋道:“小女生得面丑,却能有幸面见天子,真是好大的福份。”

  李明义自茶盏上抬头,冷眼朝小二娘娇嫩的小脸一看,见小二娘饿得拿小嘴含着粉嫩嫩的小拳头,正吮得满下巴都是口水,还拿满月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他“咕噜”一咽口水,伸手将小二娘接入怀里,又垂眸细看,再情不自禁地幽声:“二月龄,正是又香又嫩的时候,用来酿做圣婴血,必是绝味!”

  圣婴血?

  体味出异样,寒气自脚底直冲百会穴,楚昭宁谄媚的笑意一滞,僵声疑问:“敢问陛下……何、何谓圣婴血?”

  李明义看着小二娘,贪婪地将唇几舔,头也未抬地逗问小二娘:“你爹李槿年可也是……长得你这幅模样?”

  楚昭宁眼眸一散,慌忙叩头,颤抖着嗓音道:“小女乃玉台所出……陛、陛下又取笑臣妾。”

  “青芙啊,”李明义也未理她,手上逗着二娘,“快出来,将圣婴抱去准备。”

  “遵命。”裴青芙脆声应过,自朝堂屋右侧的屏风后转出。

  “准备什么,陛下要准备什么?”

  她蓦地抬头,又朝堂屋右侧的屏风慌望,见裴青芙冲她弯唇笑着,走近李明义伸手去抱女儿,她便疯了。

  起身就扑去要抢女儿,却被堂室里的胡儿揪住了双手。

  听得满脸雾水的沈妈妈,见那个泼妇像是要将二娘带走,便也扑来抢夺,尖声厉吼:“别碰我家二娘,别碰她——”

  胡儿们见势,拔刀就朝沈妈妈走去。

  她见了,慌忙回头惊喝:“别动、别动,沈妈妈跪下,安生别动!”

  见胡儿持刀过来,又见她满脸惊恐地喝止,沈妈妈惊恐和愤怒之余,也只能粗着喘气跪下,再不敢轻举妄动。

  “我做错了什么?你们要做甚?还我女儿,还我——”

  见裴青芙眉眼笑盈盈看着她,又越过她,抱着女儿朝屏后面悠哉走去,她急得在胡蛮手下拼命挣扎。

  李明义起身抵近她,语气幽幽道:“有人同青芙说,你同李槿年在宫里时就暗渡陈仓,他启程去关外为年后,你这女儿又生于九月,当就是李槿年的种。”

  “是何人同裴娘子说的?叫她出来与我对证啊!”

  她听得心惊肉跳,心知是谁嚼的舌头,泪眼涟涟试探后又哭诉。

  “我是因为摔了一跤,才致我女早产,陛下派去的人尽都见了,她真是玉台的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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