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月后,东方玉台回来时,她也养好了身子,再无借口推诿。到那时,裴青芙不一定会在,此时若不借裴青芙其闹上一回,更待何时?
只她未料,裴青芙竟然如此不中用!
这一夜,她想了好多好多旧事,想得直抹眼泪,又想得咬牙切齿,想得她抱膝抵额困乏入睡,直到被人拍门叫醒。
“夫人,主君夜里在扬州府跳湖了,今晨人虽醒着,却死活不肯开门,也不肯回来……快去看看吧。”
她睡意惺忪地一抹眼睛,待回味清楚话意,蓦地起身,语气怔怔地半讶半讽:“可真有意思……他还寻死啊?”
一个常年收刮民脂民膏,与奸佞沆瀣一气,引兵北上祸国乱政,且已有过妻室的奸贼——装什么“贞洁烈女”?
不肯回来?生气摆谱,要她去求、去下话呗!
她蓦地将门打开,昂高头,冷着一双熬红的眼眸恼声:“走,我去给他下跪,我求他去!”
她马车也未乘,大步朝扬州府疾行。
她需要时间,来缓减心头不当有的羞愧,和莫名其妙的内疚,还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得想好怎么哄他,使他不至于翻脸违誓……
长平引她到扬州府后院的连排客舍,她遥遥就见一间客舍门外面站满了人。东方玉衡,和东方玉台的亲卫俱在,还有好些面生的胡蛮儿。
见她来了,东方玉衡老远就恼眼盯她,瞪得她面生热、耳生烫、心生怵,当即就减了气焰,躲着众人带刺的目光,垂着眼帘腻迟迟挪近。
“就交给嫂嫂了,我们走。”
玉衡淡眼睨她,吩咐后将人尽都带走,留她面对一扇紧闭的门。
她掐着手指,将朱漆走廊左右两顾,确证若被他骂无人偷听,再将嘴唇咬得生生作疼,才鼓起勇气伸手叩门。
口还未开,就迎来一句虚弱喝斥:“滚!”
“玉台……是我!”
只道了一个身份,她的心就慌跳起来。
明明在路上已经理好了思绪,可不知怎的这狂跳的心,竟跳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吭吭吃吃须臾,她只能口中舌燥地胡言乱语起来:“我、我错了,不该自作主张,给你张罗、张罗好事。可你鳏居了这么些年,我眼下又不便,那裴娘子生得也美,还对你痴情一片,纳做妾室为不二人选,我便、便依了她的计策。”
“滚——”
他压着嗓音,声量不高,却分外寒凝。
她眼眸一慌,几眨,厚着脸皮道:“你开门呐,你同我回去好不好?回去要打要罚,我都由你。”
他以不应而应她,她便脑子愈乱。
双手将脸几搓,始才清醒了几分,又抬手叩门,冲着紧闭的门苦口婆心。
“你经营千行百业,货来货往皆需雇船,她手头正好商船无数,往后两家合作一处,巨利便若长江汉水,流之不竭,滚滚而来啊!”
“你与她都见过大世面,话也能说到一处,哪是我这眼浅之人能比?你爱钱权,她爱俊郎,结下秦晋之好乃各取所需,你何必这么执拗……”
门“嘎”地一声打开,她的絮叨也戛然而止,怯看门内憔悴苍白的脸。
东方玉台披散着头发,嘴唇无华,眼中猩红未退,看她的眼眸里,满浮痛楚和愤怒。
他抬起手近近指着她的鼻尖,手指因虚脱而轻轻颤抖,冲她缓声幽问:“楚昭宁,你当我是什么人?又当你是什么人?”
见他就要发作,她紧张左右两望后抢身进门,又将门快手合上,便几乎与他面贴了面。
窘迫将口水几咽,她握住他的手指,冲他涨红着脸,委委屈屈地小声:“我是你八抬迎娶的娘子啊,是你共渡一生的良人,也自然当你是我的夫郎啊!”
他愤怒抽走手指,转身背对她,失笑后点头频频道:“背着我这个夫郎,同一个青楼妓子合谋,给我这个夫郎的酒里下……好一个娘子,好一个良人啊!”
“青楼妓子?裴娘子曾为青楼中人?”她错愕失声,眼眸两转,又赶忙找补,“青楼里也有好人啊,云洵也曾爱慕月凤娘子,那月凤娘子就是好的。”
又怯生生伸手,去将他的手柔柔握住,软声软气道:“眼下你贵不可言,就算三妻四妾,也为寻常之举,她是妓子又如何,你同谁欢好不是欢好?我又不爱拈酸吃醋,还能容不下人?”
她的手,被他重重甩开。
一个转身,他再次难以置信地看她,摇着头,冲她一字一句。
“楚昭宁,你竟当我、当我是青楼的卖春客?我若是□□客,那你可也是她那般的,于卖春客掌下承欢的妓子?”
这些日子,他将心捧给她看,却被她踩在脚下,眼下还拿脚尖狠狠地捻!
“你不拈酸吃醋?那为何不肯与云阳县主共侍一夫,为何不肯给李槿年做妾,为何要跑来冲我哭哭啼啼,求我容你藏在晏府里躲他?”
“还三妻四妾?你不就是想让我不碰你吗?我再说一次,我没那么……没那么非你不可!”
心思被他揭穿,楚昭宁虽一时无言,却能掂量出他后头的话。便无计可施地咬着唇,无措地看着他,紧张得掐起了手指。
他愈说喉头愈堵。
咽下痛楚后,他垂眸自嘲一笑,又抬手指门哑声:“出去!立即回姑苏,带上你那女儿——给我滚!”
话音才落,她双手提裙“嗵”地一声跪下,双手攥着他的袍角,委屈着眼眸仰望他,冲他耍赖狡辩:“我只是好心办了坏事,我没有违誓,你也不能违誓——我不走!”
见她竟然耍起了无赖,他气急极坏将她肩头一搡,又拔腿去兵器架“铮”地一声拔出长剑,转身就朝她逼去。
这一夜,他过得生不如死。
跳湖后,他被裴青芙带人捞起,喂他吃罢解药也无济无事。
眼前,这个他魂牵梦萦的女人,竟然、竟然在酒中,偷偷放了三人量的药!
他当着闻迅赶来的李明义,当着济济满屋的胡蛮儿,当着他的胞弟,他的亲随……燥乱到意识全无,胡乱抱人作猥琐之举。
李明义见势,要赐他几个婢女陪侍,却被玉衡阻止。
玉衡又将人全都撵出屋去,留他在客舍独自折腾一宿,天明之后人才清醒。
本以为,她是来向他认错,她却只顾巧言令色,一味胡诌狡辩!
这个他所不舍之人,除却与他虚与委蛇,更无半分怜他之意!
大跨两步抵近她,他扬剑直指她的鼻尖,颤抖着嘴唇冲她哑声:“我本以为是向你讨债,却是你在向我讨债啊,楚昭宁!”
眼前剑锋寒光一闪,她骇得身子朝后一坐,又绝望仰眸恨恨他,却见他眼中也尽是绝望的愤怒,无有一丝不舍。
他胸口剧烈起伏,剑尖在她鼻尖瑟瑟震颤,看她的眼眸恨到浸血,嗓音艰涩到酸哽难吐:“你不讨荣华富贵,你是来要我的命啊……别逼我动手,走。”
她全然未料,会是这样的局面。
过来时,本还沾沾自喜,喜他生了气性便拉不下脸来碰她。喜纵使裴青芙失败了,却也给她拖延了一段日子。
若能哄着他纳了裴青芙,依裴青芙那色令智昏的痴样儿,定会日是日缠着他,她又能得好一段时间松快。
未料,他竟会拔剑怒指。
看他这怨恨万端的架式,她若不走,指定一剑朝她捅来。
于皇帝那头,她尽力了,委实想不到别的法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只有能走一个是一个了!
纵心头如是想,她却不知怎地,悲从心来,瞪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不肯被他看出不舍、看出难过,她重重两抹眼泪,哽哽咽咽爬起身,一个转身朝门外走去,迎头却撞上了裴青芙。
裴青芙一见是她,怒色立时爬上脸来。
她一愕,脚下僵立不动。
昨日,确是她设的计谋……
裴青芙也色令智昏,才欣然同意这个妖女的计策。
昨夜,她悄摸摸溜进后院内屋,才将门帘一挑,就被东方玉台一把抱起,又急步搁到床榻,却是在黑暗里,冲她声泪泣下地胡言乱语。
他将话头,从妖女被掳入宫之后的揪心,直说到回扬州搬救兵时的日夜掂念……足足念叨了半炷香的时辰。
直听得她心头生怒、脑中生妒,拿嘴将他的嘴堵了。
他一愣之后人就疯了,她便也了上头,嘴上更也忘了把门,夸了一句:“亏得我没看走眼,玉郎露着的俊俏,这藏着的也极妙……”
也就是这句话,将他惊得停手。
屋里未掌灯烛,他便一把将她扯起,拖出屋子一看,顿时怒而拔剑。
她惊骇之下要逃,被他捉住。
拖她到前院质问妖女,妖女却反诬是她作祟,致她被玉郎恨,被陛下罚跪一夜。
陛下骂她不识大局,于这大军出征之际,寻上门去给主帅添乱子……
若非手上端着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补虚的汤药,她指定狠狠扇这妖女一巴掌,却只能将妖女肩头重重一撞,骂了一句“贱人”,跨入客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