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请来郎中,为他拿脉开方时,他才断断续续事发前后的情形说了。散朝后,他回后院补眠,在卧寝被人蒙头打晕,醒来便已置身枯井。
许因行凶时间紧迫,凶手没能彻底捂死他的口鼻,这口井也三日后被发现,他才又捡回一条命。
只是,凶手将他掷下枯井时,将他摔折了右胳膊,除了要忍着胳膊上的伤疼,还忍了三日饥渴,眼下气息奄奄。
郎中给他胳膊去污上药,再绑木板固定筋骨,他咬咬牙也能挺住疼痛,却呻吟声不断,将她招来朝郎中焦急叮嘱。
“他受不住了,你手上轻轻些儿,轻轻些儿啊……”
郎中去后,玉衡和长平去伙房为他操持粥食汤药,她早早煮好一碗郎中吩咐的糖盐水,匆匆入了屋来。
他半偎床榻,安静看她急匆匆坐下,取了一勺糖盐水喂到他嘴边,好声好气地柔道:“来,快张嘴,喝吧!”
纵她颜色诱人,他却饥渴太甚,被她喂了两勺便夺碗一饮而尽,却呛咳起来,咳得眼里尽是眼泪。
噙着两眶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劫后余生、感慨而流的泪水,他喘息着一个抬眸,痴痴呆看面前人。
两月未见,她的脸圆了一些,又现初见时的鲜嫩,若夏时熟透的蜜桃,与十六年华的云卿一般模样。
于这三个日夜,他以为心头念叨最多的,会是同他一起拼杀的玉衡,是自己放不下的朝儿,是远在万里之外的云洵。
未料,想得最多的……却是眼前人。
他见过她的温言和柔笑,曾是那么的得体和贤惠。
也见过大婚那日,她盛妆丽服的绝色模样——这世间无人能及。
更也见过,她挥刀相向,粗鄙辱骂,泼妇一般的形样。
可他最怀念的,却是在被李槿年重伤之后,醒来后有她的那个清晨。
她守着他,伏首榻沿睡熟,眉眼被晨曦笼罩,金灿灿生辉……仙子一般好看!
于那不见天日的地底,他忘不了那一幕,时时刻刻都在回味,无数次在心头向上苍祈求,求上苍赐她赶来再救他一回。
当井盖被移开,明月般的宫灯落入井口,宫灯照亮这张日思夜念的脸,那一霎,他若梦回长安上元夜,见东风催放了花千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都是你的,你抢什么,看你呛的。”
楚昭宁见他咳得厉害,忙将茶碗取走,又回身扶着他连连给他拍背,再扭头冲门口高声吼问。
“长平,玉衡,肉粥和汤药可已……”
吼问声蓦一断,她僵缓缓回头,将目光落向按在他肩头的手。
他掌心温热,又软又绵,却将她的手按得又死又沉。
看她的目光比掌心还要炽热,目光里蕴藏的深情,比窗外飘香的鱼子兰还要深幽。
她便一霎恍惚,迷失在他虽显凌乱、却俊美依旧的面容上,沉沦于他深情的目光里。
也仅只失神了霎那,她便立时醒神,要将手抽走。
他气息微乱地脉脉看她,改按手为紧握,却一言不发。
她便若被烈阳灼心,灼得她脸耳滚烫,心跳如雷,结结巴巴道:“我、我去看看肉粥可有煮好,你、你松手啊!”
“来了来了,肉粥来了。”
玉衡端着托盘大步进来。
见兄嫂二人这情形,便将托盘搁在榻前的圆桌上,识趣地道:“就有劳嫂嫂了。我去煲煮汤药,再给大哥烧桶水来。”
嫂嫂与兄长误会太重,结怨太深,他就没见过二人执手无言,脉脉对望的模样。
“哎,玉衡,我……”
她求救般地望向玉衡,玉衡却已快步从屋里走了出去,便只能硬着头皮道:“你松、松手啊,要给你喂粥呢。”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
她给他喂粥时,他的目光就没挪开过,盯着她如坐针毡、心头犯怵。
还说什么不稀罕?
他这眼神,好似她才是碗里的肉粥一般!
念着还有话要求,她不敢同他翻脸,喂罢肉粥,又给他喂下玉衡送来的汤药,趁他心情尚好,便捏袖给他拭着嘴角,柔声问:“可有说话的力气了?”
他眼神立时警觉起来,空洞了一霎,将眼帘一阖,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什么是阿扶荣膏?”
他愕然睁眼看她。
他还以为,还以为她要问的是……那条疯狗的死活。
纵不愿意放手,纵贪恋眼前的这份福气,他也打算横心同她说了。
可这句话问得他,又生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便松了一口气向她缓声:“东海拂菻国有奇花……名阿芙蓉……割取果浆熬制成膏,可止剧痛。”
“竟然……是一味药?”她眼眸狐疑,怔忡缓声,“既然是药,为何能使人跪地乞讨?”
“只可偶用,不可久服,久服成瘾。瘾作时,骨肉之内有如走蚁,若不能再得,便会涕泪交流,生不如死……奸门暗派常使之控人心智,待人成瘾便可予取予求。”
她蓦地将身一背,眼眸痛愕瞪大。
他哑涩着嗓音缓缓说罢,又讶问:“你怎么……怎么问起它来?”
她没敢回头,胡诌道:“在姑苏时,听、听人说起一嘴,好奇就问了。”
“你往后,往后万、万不可沾染,否则这一辈子,就、就毁了。”
她肩背大幅起伏,噙泪在眼,颤抖着嘴唇缓声:“余生……有你来管着,盯着我……我哪里会毁了?”
他闻言目光一滞。
本为卧身而躺,将她的话在脑中又过了一回,蓦地起身,将她肩膀一掰使她面对,抵近脸朝她幽问:“楚昭宁,你在说什么?”
被他这么大力一掰,她噙在眼里的泪水便被晃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两行泪,泪眼柔柔看他,将话说得语重心长:“你闹到天下人皆与你为仇,总这么被人打、被人害,哪会次次都这么幸运?”
他面现羞恼,逞强道:“你都听谁说的?我已为大周兵马大元帅,麾下胡兵蛮将近百万,何人敢欺我?”
“那个大周皇帝,同我亲口说,你不仅得罪了江南将帅、商户、景国旧官,连胡兵蛮将也一并得罪了,你……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垂眸一笑,又抬眸冲她淡声:“图的,自然是权倾天下。”
“你图人家手中权,大周皇帝却图你手中钱。你消失三日,大周帝以为你卷财逃走,险些将我和玉衡砍了……玉台,天下已无人信你,你麾下也无人可遣,不过一个马前卒而已,还图什么权倾天下?”
“我乏了,你出去!”
他恼然松开她,躺身卧下。
欲拉被衾遮头,却被她一把按住了手。
她舔了一舔唇,眼眸决然朝他一望,缓声轻道:“从不曾向你说起过,我本只想嫁个,温厚顾家的郎子……却意外遇着那个人。”
他目光警惕地看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言不发。
“是月老错牵了线,配错了姻缘,我与他生死历尽,也走不到一处去。还致你、致你一步步走错,错到这般田地!”
“从认识你起到眼下,你不曾打骂我一回,一直待我情深义重。我却欠你甚多,不曾还过你一分。”
“今我不求荣华,不贪富贵,只求一家人和和乐乐,三餐四季。今日闻你已失踪三日,我竟似被万箭穿心一般……始觉,你才是我要找的人,才是对的那个缘!”
“在姑苏这几月,府里上上下下尽心待我。如沈妈妈所言,你这般的郎子,靖朝那般的继子,若我离开,将来又去何处找来?”
话真意假,她却莫名泣不成声;本为假泣,却好似、好似真的痛心起来,痛得她肩头瑟瑟作颤。
他喉结轻轻浮动,怆然阖上眼帘。
却挡不住那些日夜的煎熬,那些血腥的厮杀扑面而来,又从眼角流溢而出,便狼狈地拿手遮眼。
她却将他的手强行挪开,噙泪向他俯头轻声。
“一切由我起,也当由我而终!若你肯想法子,将乾元皇帝救出去,放他回长安主持大局,无论那人是死是活……我都不走!”
他将眼泪冲她缓缓敛起,难以置信地看她,恍若听错。
见他蹙眉敛目,一言不发,她心头慌得没底,握紧他的手,怯生生追问:“你曾说要在商言商,那就求你再掂量掂量我在你心头,可值得你肯让,尘归于尘,土归于土,肯让江山归位……肯与我永续前缘?”
“永续前缘?”他从她掌心抽出手来,轻轻抚上她的泪脸,噙泪笑问,“你的话……可是句句真心?”
皇帝本就是他要救的。
让花开花,让树成树,本就是他要做的。
他骨子里也确实是个商人,那就在商言商,顺水推舟,与她结个百年之好,同心之缘!
她将泪眼两眨,蓦地竖三指朝天,赌咒发誓:“绝无一句假话。只要郎君肯将皇帝救出去,我若违誓定叫天打五雷轰,身魂两消,永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