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自窗口奔回,紧张指挥:“速速解绑,将她抬去内屋榻上。”
众人七手八脚,将流血不断的王裕英抬进内屋,刚刚搁上床榻,外间的门便被刀劈剑砍,再又“砰”地一声被人猛地踹开。
李槿年浑身浴血,带人冲进屋内,扬刀挥指皇后鼻尖。
“王妃何在,说——”
见闯进来的秦王亲丁凶神恶煞,李槿年更形如恶鬼,王皇后深吸一口气,强作镇静恼斥:“你身为秦王却不尊礼数,强闯皇后鸾宫,侵入皇后内寝室,更还杀人无数,该当何罪?”
李槿年目光四寻,落在那张为鲜血浸泡的圈椅上。
只一个提气的霎那,他手中滴血的横刀,就“嗖”一声抵上王皇后的咽喉,双眼震怒瞪圆。
“畜生,你竟敢杀她?她可是你的亲侄女!”
王皇后将脸一侧,避开他眼中杀气,厉声驳斥:“英儿方才胎动,出了大血,现正在内屋榻上挣扎于生死。本宫不过是伺着她生产,你这做父亲的却杀人闯宫,挥刀相向……”
话未说尽,李槿年便已扑身内去。
看着他恶鬼一般的背影,王皇后眼眸惊张,气息剧喘。
与李槿年同处一院,为她谋算好的计划……方便在衣食汤膳下手。
偏生今夜,她这个不省事的侄女贸然闯来,逼得她杀也不能杀,是留也不可留!
方才那一通棒棍砸下,也不知王裕英还能不能醒,能不能活?
形势急迫,容不得她细细善后,只能急忙跟在李槿年身后追进内屋。
李槿年一个抢步抵近床榻,见卧榻的王裕英鬓发全被汗水湿透,苍白的脸颊上,两道深陷的勒痕犹在。
无暇想她在此受了什么折磨,他伸手在她鼻下一试,游丝般的气息犹存。
便眼眸一痛,一把捉住她的手,俯脸叠声冲她急唤:“县主、县主,王妃、王裕英,醒来,你醒来……”
“你喊什么喊,住嘴!”
怕他将王裕英喊醒,王皇后冲上来,拿双手下力推他。
“与其在本宫这里嚎丧,何不去将医师请来,你走,走啊——”
他目光死死定在王裕英的脸上,只手暴怒一推,将耳边乱嚷的皇后推得连连踉跄后退,背抵住墙方才止步。
也是这电光火闪的霎那,他见王裕英惨无血色的嘴唇动了,立时向她嘴唇俯耳。
“你说什么,什么?”
“快杀了她、杀了皇后……杀她……快杀了皇后、杀……”
甫一听清吐字,他直腰而起,霍地一个转身,拖刀逼向王皇后。
见他目露凶光,满脸杀气,再移目他手中那柄寒光森然的横刀,王皇后避无可避,紧抵墙壁的身子瑟瑟颤抖,却仍强作跋扈叫嚣。
“李槿年,你、你要做甚?”
“我可是皇后,你敢动我试试——”
“我王氏各路将帅齐集一堂,若敢杀我,定教你……”
刀尖入腹,悄无声息,却能断人声息。
王皇后身子一震,眼眸怔然。
他暴戾到扭曲的脸抵近皇后,冲她幽声:“王妃下令杀你,本王何敢不从!”
话落,戾将扎心的刀猛地一抽,带出一道飞溅的血柱。手中横刀掷地时,王皇后的身子也软绵绵滑墙倒下。
他一眼未看,转身朝床榻跑去,猛地一掀云纹锦衾,看到了满眼的血。
王裕英整个下半身,浸泡在血水之中。
他将她双腿一捞在手,抱腰而起,抱着她朝门外飞奔,跑得风驰电掣。
“王裕英,求你万要挺住!覃原、覃原,快请医师过来,快——”
王裕英软垂的手,随他跑动而晃荡。
她眼中将熄将灭的星光,也在他满是鲜血的脸上晃荡。
她口中虚弱的喝令声,也被他脚下仓皇的飞奔,震得时断时续。
“停、停下,你停下、停下……”
脚下尸绊血滑,他抱着她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跑出内院的门,才听见她微弱的喝止声。
一个猛地止步,他俯耳向她。
“说,你说!”
“快叫人、叫人,将藏在内院堂屋、罩房的,的一个、一个五岁男童抓了,皇后的贴身医师也抓了,万万不能、不能放走了!”
覃原一个飞纵跃过他,赶着去请医师。
他便一个转身,喝令紧随身后的师无相:“将内院所有人全都抓了,一个也不能放过。都给本王看好,绝不能让他们自尽!”
师无相闻令即止,仓促带人折返。
他复又脚下生风,一路喘着粗气,小声给她鼓劲。
“王裕英,乞望你万要挺住。宋青阳年少力强,你也风华正茂,母壮儿强,你母子定能两安,求你了、求你……”
九月夜,星明风凉。
她却见他额间颈项,血水混着汗水淌。
去岁端午,她为毒蛇所伤,他也是这般抱着她,在花圃之间跑得像条发了疯的野狗。
烈阳之下,额上颈间汗淌如泉,他气喘如牛,偏还要同她大声对骂……
神智昏昏地将眼一阖,她颈子一软头一垂,再也没力气去想,彼此间都骂了一些什么。
第195章 杀戮太重
已是寅时, 四更将阑。
虽明月西斜,仍清辉盛大。
月光,与咸阳城东宫外院的灯火相和,照出奔忙身影一片。
随迁咸阳的尚药局医师、太医署女医, 在外院的内外两屋急出急入, 或是仓促合议, 或是奔走互通急务。
内外两屋被医师挤满,内屋门口左右、地上和桌椅之上,搁满了器械药匣,和成筐的药材。
李槿年在外屋来回踱步, 因心神大乱,时被药匣绊得踉跄趔趄,时又一脚踏翻盛药的木筐, 竟似无头苍蝇一般。
直至迎面撞翻一个双手血污的医师, 他才被医师毫不客气地撵出屋去。
处处招嫌, 便只能到庭院中胡乱打转。
转了俄尔, 一位医师跑出外屋寻人。
左右一望看见他, 快步跑来向他奏请:“大王, 王妃乍然夜抵咸阳, 又骤然临盆, 两院未能提前请宫外产媪进宫筹备。我乃咸阳宫医师, 与城中好些妙手产媪为熟识,烦请立派宫车一辆, 送下官出宫接人。”
他愕了一霎, 怒而踹倒脚前的石凳,扬手直指医师鼻尖。
“有这么些医师和女医在场,还要出宫去请产媪, 你们都是吃闲饭的?她母子若有个一差二误,你们也别想……”
见他现狂躁之态,医师骇得高声打断:“女医验见县主腹部显有数处青紫瘀痕,当是骤受重物撞击。重击震裂胞宫相连之脉,眼下胞衣离位,血崩难止。且腹中胞浆已竭,娩胎艰难……”
虽他听得似懂非懂,却听明白了,何谓“骤受重物撞击”。
骇得他才将一口气吊回,又闻医师接着自辨:“民间产媪专司为百姓接生,经手妇幼数目庞大,是以经验老道,非宫中女医能比。我等又是男子,不便入内……”
话未说尽,他已惊慌高声:“覃原,覃原,速送太医出宫接人——”
太医被覃原急匆匆带走。
他来不及细品太医方才的话,来不及推究皇后向王裕英下了何等毒手,萧无念便急匆匆奔进外院。
见他呆立院中,忙上来拱手奏禀:“大王,东宫那通杀喊被朝官们听到了,现已骤宫院门外,要强闯进来查证。老令公和方刑台也非要进来。”
他眼眸一戾,张嘴就要怒喝,脑中念头一闪又改了口:“放方邑尘和田溪亭进来,余人敢有强闯——但杀无赦!”
转眼,萧无念带二位大臣进来。
老令公年事已高,脚下蹒跚,被萧无念一路扶着慢来。
方刑台大步赶在前头。
其一头全白的枯发草草挽在顶上,内里只着亵衣,外罩披袄,赤足而行。
像是自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正衣冠,就仓促跑来。
抵近他就立时急问:“大王,方才发生何事?”
他背负了双手,拔高嗓音,以便老令公听到。
“暂且勿问发生何事,具体细节,本王也不清楚。”
方邑尘闻话愕愣间,田溪亭被扶着走近,接话讶问:“那……这通兵戈是因何而起?”
“王妃夜里一抵东宫,立去向皇后见礼。本王遣亲卫护随,却被阻在院外。直听到王妃在皇后院中惨叫,欲进去探查,依旧被皇后亲卫横加阻拦,便跑回来奏禀,本王就带人杀了进去……”
二臣眼眸齐齐惊张。
“王妃浴血榻上,虽气若游丝,还勉力嘱我速杀皇后,所以……皇后已经死了!”
他说得干脆利落,轻松快意,却惊得两位重臣口唇圆张。
“啊?”
老令公惊呼一罢,抬手隔空戳点他,气得喘咳连连。
“咳咳咳……好你个、好你个李槿年,眼下内外交困,王家麾下将帅又齐聚咸阳,偏于此时杀了皇后,你是嫌景国还不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