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此女竟敢出言不逊？
喝声如雷，将在场的将帅惊醒，纷纷怒喝裴青芙。
“小小妇人，也敢来我们面前找死？”
“区区百人，也敢闯来船上兴风作浪，活腻歪了罢！”
“快将这些杂碎打将出去。”
黄将军怒吼一声，一个探手将身后的侍卫揪领一拉，又是一搡，将其搡倒。
诸将照做，与裴青芙的人在舱舍扭打起来，场面顿时乱成一片。
裴青芙只是带人来劝服，未料威慑并未起效，反激得众人脚拳相加。
毕竟四周还有江南六万人马，她未敢真下杀手，怒而起身，向面前的东方玉台逼问：“也不帮衬我几句，郎君这是要同吴山王违誓，要过河拆桥了？”
东方玉台双手合握于腹下，似不见场面混乱，眼观鼻、鼻观心地轻笑：“我手中无兵无将更无战船，有谁肯听……我只是个掮客罢了。”
“都住手、住手——”裴青菁胸口剧烈起伏须臾厉吼，又俏眼泛红将他几瞪，霍地转身，“走，我们走，你们等着！”
他身子悠然一转，愉悦目送衣甲不整、脸鼻挂彩的侍卫，簇拥着裴青芙狼狈撤出舱舍。
过河拆桥？
本说借此佳机，利用成日里只顾跳大神的吴山王承接皇位，再徐徐图之，接手景国江山……吴山王却为装神弄鬼，瞒天过海。
且不论，那百余艘他见所未见的炮船，再见裴青芙这咄咄逼人的势头，吴山手头上只怕还有后招。
是以，这桥此时不拆，更待何时？
陈宏青手整着衣衫，分外忧心：“可会朝我们开炮？”
他长声安抚：“敢朝我们开炮，除非吴山王想找死！”
吴山王偏安吴山郡，吴山郡为江南两道四镇包堵，若敢炮轰江南兵帅，必是活得不耐烦了。
许因裴青芙来扰了一回，江南将帅因此齐心，暂定尊陈宏青为首。陈宏青又推又拒，辞了半晌，方才“勉强”受了。
其后，众人遂一盘算，江南州府哪些官员可拉拢、哪些官员须诛除；北廷将会有什么打算，若大兵压境如何应对；江南防线当设在何处，又如何募兵北上……
至于在何时何地建都立朝，便是后话了。
休整两日，船队扬帆启航。
裴青芙的炮船队伍远远押后，再未轻举妄动……他却又不安起来。
毕竟，区区一个船帮娘子，和一个久困吴山郡的废王，若无几分底气，何敢向江南两道四镇将帅威胁叫嚣？
抵近扬州港，已为七月中旬。
海面上整日烈日如灼，若非时不时上甲板吹吹海风，热浪能将人活活蒸死在舱舍内。
他手扶船舷，朝扬州方向眺目，见海线尽头蓝翠海水环绕的远山之上，有灯塔如烛，林木如黛……
忽地，一通急促的击鼓声在后方震响，他眼眸一滞，扭头朝后方的海面眺目。
裴青芙率领的炮船鼓声大作，炮船上桅帆招展，船头急速破开海浪……炮船队伍正加速赶超，前方的江南船队。
扬州乃江南兵镇，受江南兵将辖制，她却要抢先登岸……意欲何为？
满载六万大军的江船反应过来，欲行反超时，炮船已悉数超越江船。
抵港靠岸之后，炮船调转方向，船上炮口拉开将龙头火炮对准后至的江船，更见兵卒在甲板上打旗语警示——原地不动，否则攻击！
他眉头紧锁之际，江南将帅便已放下走舸前去问询和交涉，并欲登岸去城中调兵，却被裴青芙的人以箭矢瞄准。
不许登岸，更不准船队移动半寸，否则就要放箭开炮，只回二字“等着”。
烈日当头烤，进港后海风骤减，却要六万人马枯守船上？
自觉回到自己的地盘，陈宏青及黄历民等人，愤怒下令冲港登岸，可船身方动，炮声即响。
“轰，轰，轰……”
炮火未朝江船上招呼，落海后却炸起溅天的水花，也骇止了江船驶动。
他离陈黄二人的江船稍远，且江南兵将又非为他所辖制，加上猜不透眼下局势，只能干等。
忽地，红月卫手指海港远处，在他身边高声惊语：“主君快看，那片影子可是浮尸？”
浮尸？他心上突地一跳，顺着红月卫的手指望去。
港口岸下的海线上，深碧色的海水上浮着一片接一片的褐绿浅红，一时难辨何物。
他便凝目细看。
好在浪涌不断，那些褐绿浅红的影子，在浪尖上起起伏伏，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待他辨认出那些色彩和影子，竟是数目难以估量的尸首，遂眼眸惊然大张。
方才火炮未伤江船，无人受伤……这是何来的浮尸？
他惊骇抬眸朝海岸望去，却闻又一通震天撼地的火炮轰鸣，浓烟四起中，裴青芙的炮船队伍驶动之后，两分排开，让出了一道入港的水道。
他落下眼眸，一见港岸那排阵仗，不由得眼前一阵晕眩，忙以双手撑住船舷，稳住身子。
数排精雕细铸的龙头火炮，对准了港口江船上的六万大军。
百余管龙头火炮之后，竟是黄头碧眼、红毛蓝睛、肤色玄黑的胡蛮大军，杂胡数目庞大到难以估量。
未待他醒神过来，杂胡们又朝着江船放了一通炮火，火球砸得港口海浪滔天。炮声轰鸣中，胡言俚语和肆意的笑声齐飞。
炮火不击江船，却如斯作戏，取乐了六七回后，他方见裴青芙带着几员胡将登上一艘艨船，朝陈宏青的江船驶去。
大抵，是为谈判？
须臾，又见一艘走舸，离岸朝他的华船驶来，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待走舸近了，辨认出舸头立人，他急促的呼吸方得稍缓——是胞弟玉衡。
待其登船，身尚未稳，手便被他快手一牵，急步拉离甲板。
舱舍之内，他的薄衫被汗水湿透，双眸猩红，语气急切。
“怎会有胡蛮现身？他们从何而来？这可是吴山王的手笔？扬州城里是什么情形，快速速道来。”
见他目眦欲裂，东方玉衡亦是面色煞白，将话应得也急。
“我还未到姑苏，珍儿就早产了。我伺候她了几日，便去吴山郡求见大王，请他依言出兵去接应你。他却说，援兵早在数月前就走海路接应去了。”
“珍儿难产险些没命，小儿情形也不好，教我好生煎熬，再三向大王确认便信了他，回去照料母子二人一月，谁知、谁知……”
“谁知什么？快说！”
“四月初，数量巨大的胡蛮海船趁夜在舟山与台州登陆，连着数月烧杀掳掠不休。两道四镇主帅却尽皆北上，守军虽作抵抗却因群龙无首，战令混乱，被胡蛮个个攻破，连下城池……”
明明为酷暑七月，明明他浑身是汗，却若身坠冰窟，冻得他浑身僵硬，嗓音颤抖。
“这些胡蛮，可是……可是吴山王招来的？”
东方玉衡沉痛阖目，轻轻颔首。
“我曾向吴山王求救，求他以吴山王之名，召集乡勇抵抗胡蛮。他却说、却说，他可征调天下兵马，胡蛮千里迢迢而来是为向他效力，为何要抵抗……怕我走漏风声，还将我软禁在吴王府！”
稍喘之后，更将这四月以来的人间惨象，细细向哥哥陈说。
胡蛮肆意屠杀拼死抵抗的城邑军民。彼时已逢初夏，沦陷城邑尸骸成山，恶臭倾城。
除了屠杀，还不分老少□□妇人，更还嗜食少幼，烹饪之法百端……
“别说了！”
他抬手喝断，眼前猩红一片，猩红又瞬间化为无底的黑渊。
一时晕眩难支，他以手扶额踉跄数步，被玉衡抢上来扶稳。
“江南全境，可是尽都沦陷了？”
“日南郡，扬州，良渚，嘉兴诸地被占。润州，常州，苏州东境尚存，却是围而不攻，应是吴山王留有后手。我们东方家有家训，终死不得予利天下蛮夷，更不得与蛮夷为伍，哥……眼下如何是好？”
他喘息须臾，眩晕稍缓，将手轻摇。
“先、先莫急，容我、容我想想。”
可容不得他多想，红月卫就来向他通禀，裴青芙带着人登船了。
盈香散芳的身影，自舷梯款款而下，手扶舱门朝他的背影凝目过来。
“郎君，我又来了向你讨要皇帝了，可是还要违逆吴山王，要同那些老兵革向我叫板？”
他背脊一僵，缓转脚尖，挤出满脸清甜的笑意。
“我几时与娘子叫过板？又何曾违逆过吴山王？”
香风缓踱几步，负手于他面前，仰面盈眼看他，巧笑倩兮。
“郎君与江南将帅密谋一宿，谈了些什么？可是商议举何人为帝，在哪处设都，立国号为何，又何时北上？”
他眼皮子几跳，笑着摇头：“不曾。”
裴青芙若无闻听，一抬玉手将满脸怔忡的东方玉衡轻轻推开，负手绕着他悠闲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