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船兵士冷眼看他,还将“吴县侯”的尾音拖得颇长。
他脸上强撑的讨好笑意险挂不住,藏在披风之下的双手死死攥紧,一咬牙关还欲腆脸再求,却闻几声炸聋耳朵的高吼。
“远处何来这么多楼船?快来看看,快都来看看!”
“这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十艘,可是我们自己的船?”
“是战船,战船——”
身前,阻止他登船的兵将面色一惊,撇下他纷纷朝江岸跑去,从楼船缝隙间朝江面远处警惕眺目。
战船?他霍地一个转身,也朝远处的江面上望去。
不远处的江面上,连绵的高大楼船全都未掌灯烛,纵有月光与星辉相映,也仅现出些鬼影幢幢的轮廓。
未待他看清战船数目,一通振天的金鼓声擂响。
鼙鼓阗阗,沉厚宏大,一阵紧似一阵,江波为之震颤,也将他震得双目骤然睁圆。
鸣鼓为进攻之号——是敌袭!
李玉烛的华船之内,毕竟多为带兵之将,一闻骇人的吼声和催魂的鼓声,纷纷从舱舍之中奔涌而出,慌忙奔向吊桥,一路叫嚷着赶回各自战船。
“敌袭、是敌袭——”
“儿郎们速速登船,随我披甲迎敌——”
呼喊、金鼓之声交织,喧嚣声铺天盖地。
他自纷乱里收回目光,心念一闪,吼了一声“红月卫随我上船护卫太子”,便带人冲上了楼船吊桥。
突发的敌袭,令江南将帅懵着脑子跑回自己的楼船,却将从不曾会敌的李玉烛扔在了楼船之上。
一哄而散的夜宴舱舍里,李玉烛呆立于席案之后,细长的狐狸眼惊愕瞪大。他那几个陪席的妃嫔,也惊恐地偎在一起。
危难临头,这伙江南兵将立时作了鸟兽散,各自为战,竟无一人考虑保他周全?
见东方玉台从舱舍外冲进来,李玉烛惊怒的细长眼眸一亮,风一般扑去抓住他的手,手指窗外那片逼近的战船,慌语不成调。
“郎君、郎君,他们好大的胆子,他们是谁,是谁——”
他也想知道是谁,从李玉烛颤抖的手指放眼望出去。
只此登船间隙,战船上的灯火,竟然全都亮了。
他便得见,江面之上,一艘中军巨舰楼船,巍然于水波之上。
巨舰楼船阵前两翼,数十艘艨艟分列排开,艨艟船身覆以生牛皮遮蔽矢石,舷侧密布棹孔,桨手隐于舱内,只留弩窗向外,鸦雀无声蓄势待发。
周遭斗舰环护,甲士列于船板,戈矛映着火光生着寒芒。
未闻他应声,李玉烛慌得将他肩膀乱摇,“郎君,他们是谁,快说啊——”
他收回目光,拱手沉声:“有吴山王百艘战船迎敌,更还有六万大军在侧,无论来者何人,殿下都不必惊慌。”
李玉烛双手合握乱搓,在屋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是是,郎君所言极是,我有战船百艘,还有六万大军,不必惊慌,不必惊慌……”
“只是、只是皇帝与太子俱在,舟师与大军俱在,贼人还敢过来送死,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
好大的胆子?
他眉头突地一跳,双手撑于窗沿,凝目于那艘中军巨舰。
中军巨舰之上,重楼橹旌猎猎振扬,只眼下隔得尚远,一时难明此为谁家舟师,他心头却跳出了一个名字。
随之,他将这个讨嫌的名字,深深按进鼻尖下面的江水里。
纵李槿年腋下生翼,也不可能在短短月余时间,从大秦海出发,现身于眼下的楚州山阳县。
忽地,鼙鼓又阗阗擂响。
江南兵将已经调集好人马,驶船朝来敌迎去,一时间江面上箭矢齐飞。
对面阵前的艨艟一齐棹动,百桨齐挥,破浪直冲江南兵船阵列,箭矢自弩窗如雨倾泻而出。
又见敌军中军楼船上,绞盘轧轧作响,粗大的绳索缓缓下放,数艘走舸自甲板徐徐吊落江面。
小艇体量轻捷,艇上桨卒奋臂划桨,飞梭般朝江南兵船逼近。
李玉烛胡言乱语了一气,见他看得出神,神色还不慌不躁,也算心头稍定,凑过来陪他观战。
江面上帆樯碰撞,箭矢横飞,喊杀之声震破苍穹……敌军的中军巨舰也已逼近。
楼船高处,一金甲主将,巍立于舰头甲板,双手凭栏,冷眼俯瞰江上厮杀。身后头顶之上,一面麒麟大牙幡正迎风狂舞。
他眼眸失神一敛:“麒麟……亲王旗?”
又再凝目过去。
火光映照之下,他见巨大的牙幡左右,数面黑红战旗之上,赫然绣着大大的 “秦” 字。
未待他道出心中判断,肩畔的李玉烛便失声疯狂叫嚷起来。
“郎君,是他,是李槿年——”
第189章 花开万朵
“不是说他赶不回来吗?可他怎么回来了, 他是怎么回来的——”
“救驾、救驾——”
耳畔,李玉烛惊慌的大吼依旧。
他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那艘愈驶愈近的中军巨舰。
李槿年立于巨舰舟头,忽地将手中令旗一指, 直指皇帝所在的华船, 他眼皮便是霍地一跳。
皇帝所在的华船甲板重桅之上, 绛赤色的太常旗正迎风高展,左右并有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神旗……乃天子专属。
见他若老僧入定,对吼问毫无反应,李玉烛转身就想朝舱舍外面逃去, 腕子却被他闪手一把擒住。
李玉烛暴跳如雷:“东方玉台,你想谋逆吗,放开我, 放开我啊——”
他却将李玉烛腕子扣得纹丝不松, 还朝那艘中军巨舰高声大吼:“李槿年, 皇帝和太子俱在此船, 不怕死就放马过来——”
随之, 定眼看舰上李槿年的反应。
江南密集的箭矢声、震天的厮杀声, 却将他的吼声湮灭。
李玉烛从不知晓, 寻常看着清秀温润的东方玉台, 眼下五指竟如铁箍, 捏得他腕骨欲碎,如何也挣脱不了。
这厮大呼小叫地引贼过来, 意欲何为?
“东方玉台, 你是想本宫死吗,放开我——”
“来人呐,救命啊, 护驾,护驾——”
东方玉台被他吼得心烦,将其猛拽入怀里,冲他垂眸寒声:“此贼暴躁冲动,我这叫诱敌深入,殿下看不出来?”
“那你换个船去诱他啊——”
“皇太子鸾旗在此,余自然要用殿下的鸾船诱敌。他是冲着皇帝的御船去的,若不将他引来,难不成要坐看他将皇帝救走?”
“那、那就让他救!”
“皇帝若被救走,殿下就——什么也不是!”
闻言,李玉烛细长的眼眸瞪大,六神无主须臾,扭头朝江面望去。巨舰在左右艨船护卫下,正直勾勾朝皇帝所在的御船逼近。
东方玉台修眉几拧,再次冲舰上金甲之人提气高吼:“李槿年,楚昭宁在此,有种你就过来救她——”
去岁,他与疯狗暗地里过招、明面上肉搏,心中自然有数。
比起皇帝,或许楚昭宁这个名头,更容易被江风带进疯狗的耳朵里。
数唤之后,他终见疯狗似有闻听,将脸朝他的方向蓦地一扭。
他不失时机,又振声高吼:“李槿年,楚昭宁就在此船,我杜枕山亦在,快些放马过来受死——”
此吼穷尽他毕生力气,他也得见,那道金光四绽的身影动了。
一艘走舸被绞索放下中军巨舰,那团金色手擒绳索滑坠而下。双足才落,走舸便被左右游艇护卫着,失心疯一般朝李玉烛的鸾船疾驶过来。
舸上金影迎风而立,昂长有如天神,双臂满张拉弓放矢不休,李玉烛细眸散大,惊恐呢喃:“郎君,他来了,他果真来了……”
走舸愈近,舟头那道昂长身影也愈清晰,东方玉台目不斜视地看着,嘴角一弯轻声:“既然来了,我就送他一个见面礼!”
“郎君要送他什么见面……”
李玉烛失神愕问,忽地身子一振,话头断在喉咙里。又将眼帘缓缓下垂,难以置信地望向抵刀入腹的那只手。
确认无误,他迷茫抬眸,艰涩哑问:“郎君……这是为、为何?”
东方玉台藏在披风下的手腕发力,将短刃尽数送进血肉,另一只手扣住李玉烛后颈,将他下坠的身子牢牢箍住,与他额头相抵,冲他迷茫的细眼莞尔一笑。
“无它,我这人向来……有恩必偿,有仇必报。”
若非李玉烛设下陷阱逼着他跳,借他大婚强诱疯狗回来抢亲送死,害得他重伤险亡,害得杜宴二府死伤无数,害得他与楚昭宁离心离德……
若非如此,他早已携阖府老幼和楚昭宁,一家人身处江南,余生抛却旧仇,唯关心三餐温饱,只笑谈四时风月。
与其到瓜洲渡再找借口动手,倒莫如趁此大乱局面,收了这笔血债!
刀在腹中痛搅,温热的血从胃里一路涌入上喉咙……李玉烛口中叽咕作响,血从嘴角汩汩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