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急眼了,在楼屋内又打又砸,死活要沈妈妈把奸贼叫来。
夜已暮,江中落星月,楼船似仙宇,一派天上人间。
仙人般的女子,却手指楼船雕窗,红着一双噙泪的杏眼,嘴巴里吼出了滔天的委屈。
“前头被你锁在马车里,我吃喝拉撒尽在车上;乘舟半月,也不许我下去走上半步……明明将我当作囚奴,却说要做一辈子夫妻?你可也是这么对待——你那发妻晏云卿的?”
东方玉台疲惫着脸色,警惕着眼眸,静静看她哭得满脸委屈。
他可以安静听她骂,冷眼看她哭,却受不住……听她提起云卿。
放眼越过她,望出雕窗。
窗外星月,江上火,全是云卿往昔的言笑和眉眼……他便红了眼睛。
云卿两回有孕身,但凡他在长安,皆是他捧在手心里宠,哪曾如此苛待?
楚昭宁抬手背抹了一把伤心泪,又是几抽樱桃一般通红的鼻头,再几瘪挂满泪水的嘴。
“船上吃食不合我口味,我就想亲手挑几个新鲜合意的果子;你不理我,我就想同鲜新的人说说话……再这么下去,我倒不如、不如死了算了!”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他阖目一叹,转身背对,哑声冲长平道:“去叫些百姓上来,就让她挑。”
见他言罢就要举步,楚昭宁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冲他抽抽嗒嗒一伸手,还满脸嗔怨。
“给我钱,没钱我怎么买啊?”
朝着这只沾着鼻涕带着泪的手,他轻轻一落眼帘。
曾数次明里暗里告诉她,他家中财富山积,也舍得给她花,偏生要这般哭天抹泪地同他讨?
将这只手轻轻推开,他平平淡淡道:“你只管挑,无需付钱。”
楚昭宁慌了,将手复又举到他鼻尖之前,“我就想自己付钱,给我钱,你给我——”
如此理所当然?
他将头一摇,气笑了,拿手将胳膊上那只讨债的手往下一抹,冲长平道:“长平,给她钱!”
他此生风里雨里、血里泪里所赚之钱,就是攒给家里人花的。
既然她已经愿意开口要,那他就舍得给。
“要、要一贯!”
“就给她一贯!”
他还要陪李玉烛夜会泗州刺史,没时间陪她胡闹。
为断李槿年后路和援手,他得向沿江沿河州郡官员,四处散布李槿年外引蛮夷侵边,内联琅琊王于长安起事,谋逆夺宫的举动。
是以,江南大军北上靖难,虽王滕伏诛,但长安洛阳大兴瘟疫,帝与太子遂决南下,去姑苏避疫,并诏令天下共讨逆王!
忙毕,他还须私见裴青芙。
容李玉烛多活了半月,江船也即将驶入淮水抵达长江,当给李玉烛——选个风水宝地安身了!
脚刚刚跨出楼屋外间的门槛,背后这位不知足的续弦妻,已经向长平狮子大开口。
“那,那,能不能给五贯?”
“主君说了,夫人想要多少给多少。”
“那、那……给十贯?”
五贯、十贯?
蝇头小钱也要得这么小心翼翼,果真是受过苦的,没见过世面的。
只要她不哭不闹,余生肯安安生生陪着他,便是要天上的星星,只要能买到,他也给她!
“不过夫人,这么多钱你要堆在何处,又要如何花使?”
“长平,别管她。”
他大步出屋。
钱给了,如何花使,那就是她的事了!
楚昭宁忙也冲长平嗔声:“对,要你管?”
长平摇头失笑,宠溺长声:“好,不管!等着,我让人从一楼仓库里,给夫人都搬上来!”
晏长平更爱看,夫人不哭不闹时的言笑温柔,那一派相夫教子的贤惠模样。
钱十贯,重六十斤许,由两个府丁各扛一只布袋子,将两袋钱搁进了楚昭宁的内屋。
沈妈妈叫来的卖货百姓,也纷纷挑着担子,陆续上了楼船。
楚昭宁在十来个百姓的货物中挑挑捡捡,胡乱卖了一些吃食瓜果、几样玩物,便将人遣了,却抓住个年轻汉子的手不松。
汉子生得壮实,年二十许,圆脸圆眼。
方才只偷瞄了她一眼,脸耳便尽都红透,一身朴素气。
买他的桑葚时,话也应得磕磕巴巴,尽是憨厚模样,与石牛镇的周二郎极像。
她假意追问:“你家除了这两筐桑葚,可还有别样的果子?”
“回夫人的话,就这些了,”壮汉臊红了脸,将手挣脱,“园子里的樱桃未熟,还得晚上几日。”
她一扭头,见卖果的百姓全都出了内屋的门,便立时朝壮汉凑脸附耳:“不要果子了,我手里有个好活路,你可敢接?”
壮汉不知所以然,搔了搔头,红脸羞问:“什么活路?”
她压低声音,答非所问:“你家可有江船?”
“住在水边,哪能无船?”
“来来来,你过来,这里是十贯钱,若肯帮我全是你的。”
她去将偎墙靠着的钱袋子打开,又朝壮汉直勾手指。
“你回去将船驶来,靠近我这楼船时,朝上头喊几声‘卖樱桃’,我就从窗户外滑下去,你接住我就是。”
壮汉搔头的手停下,一愕,涨红了脸,转身就走。
“我可不做拐子!”
她伸开双臂将壮汉拦下,红着两眼,小声泣诉。
“壮士,我已有夫君,却有人见我模样俊俏,杀了我夫君将我掳来……他们是江匪海贼,杀人不眨眼,专做抢劫商船的勾当,可宁与郎君这般的良家子过活,我也不肯委身与贼。”
壮汉脸耳本就红了,闻言更是红若煮虾,却满眼不敢相信。
“小子听说……这可是御船啊!”
“是御船,咳……”她清了一清嗓子,眨巴了几下眼睛,“此船主人,正是那伙江匪在朝廷里的内应,位高权重……只是他的人,就在外屋候着,我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又一抬泪眸望天,哽咽着唏嘘感慨。
“既然天不见怜啊,也罢……我就索性跳了江罢!”
言罢,她扭身就朝窗口跑去。
被她决绝的架势骇到,壮汉一把拖住她的手。
又因难辨她话头真假,还不敢声张,壮汉急得眼睛都红了,压着嗓子哀求:“你万莫如此!”
沈妈妈站在外屋门口,正将鱼贯而出的百姓一个个点数,察觉少了一人,遂冲屋里高喊:“夫夫人,还有个卖桑葚的小子何去了?”
“在呢在呢!说他家里还有早熟樱桃,我让他明日赶早摘了,给我送到船上来。”
她应声,止步返回钱袋,不由分说拎起那两袋钱,吭吭吃吃就往人竹筐里装。
“你若肯来救我一命,那就晚些来。若不肯来,就当这些钱……是老天赏你的福泽。”
壮汉还要推辞,沈妈妈已撵来内屋,冲红脸红眼的汉子喝斥:“没眼力劲儿,这可是吴县开国侯的楼船,快走快走!”
壮汉将圆眼无措几眨,只能埋首捡起扁担,一个蹲立起身,将两筐沉甸甸的铜钱挑在肩头。
举步跨出内屋门槛时,壮汉又一个回眸,见楚昭宁紧抿着嘴巴,正冲他闪烁着两汪忐忑的泪花,脚下便是一滞。
见这小子痴眉呆眼,一脸色相,沈妈妈怒道:“还赖着不走,我家夫人是你能看的?你小子活腻了?”
壮汉骇得扭回头就走。
楚昭宁扑身窗口,朝楼船连接江岸的长板眺目。
未几,见那壮汉挑着筐子,下了长板上了江岸。
待离得远了,他竟站在原地回头眺目,良久未动。
也不管他能否看见,她赶忙从袖笼里掏出张素帕,直冲人连摇带晃。
“夫人冲何人摇帕呢?”
闻沈妈妈在背后讶问,她转身笑应:“我哪是冲人招摇!这帕子,是你家吴县开国侯给的,我见上面绣着的红梅好看,就多看了几眼。”
“夫人可要拿紧了,万莫落下水去。这样的绣梅帕子,以前被主君弄丢了好几张,每每心疼得他满屋满院子乱找,一找就找大半日。”
“一张帕子而已,有什么打紧?”
“话可不能这么说,是先夫人亲手绣……”
察觉失言,沈妈妈将话一转,假作絮絮叨叨。
“这兴师动众的,看看夫人都买了些什么果子,我捡些拿去洗净……”
楚昭宁怔怔收回手,又将帕子在江风里轻轻展开。
迎着明月星辰,她见白底红花的帕子上,绣一梢红梅映雪,清冷却也热烈,素净却也浓艳。
女红精巧……却物是人非!
可这帕子,他是怎生舍得拿给她使?
待沈妈妈洗了果子回来,她挑挑捡捡吃了一通,便将鼻子朝沈妈妈身上直嗅。
“妈妈身上可是沾了什么,我闻着、闻着像是踩着了屎,呕……”
她一个扶桌弯腰,喉间干呕声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