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榻上困到迷糊，撑不住睡意时，忽地遥闻杀吼声。
惊得她蹭地坐起身子，连连推搡睡死在身畔的沈妈妈，“沈妈妈，打仗了、打仗了、要死人了，你快出去问问。”
沈妈妈一撑胳膊，从枕头上抬起压出了褶子的脸，听了须臾，便坐起身，扬手大力拍窗。
“冤家、冤家，外头是怎生了——”
沈妈妈先唤老夫晏叔，却未得回应，又转而高喊：“长平，长平呐，开窗啊，外头可是打起来了？”
“与潼关守军谈不拢，前头开始攻关了，守军在城里出不来，不打紧的，沈妈妈和夫人安心睡着就是。”
她以耳贴壁，听得眉眼生喜，脑中生念。
若是出不了关，后头再有追兵撵来，这伙叛军……就会被瓮中捉鳖了！
不由得兴冲冲起身，又跪在榻上，手结子午决，心头念念叨叨：“求诸天真圣作法，使作乱凶徒前困于隘口，后又来追兵，瓮中受缚，莫令脱逃……”
念罢，她在榻上叩首不休。
这神神叨叨的架式，看得沈妈妈亦笑亦嗔：“大半夜的，夫人快别叩头了！若真有神仙，我们又怎会千里迢迢逃去江南？”
话头未落，便闻又是一通震天响的人嘶马鸣，继而短促的大角声响彻夜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还未反应过来，监护在马车四周的府丁们，蹄声躁动，更闻晏长平震惊的狐疑声：“吹大角了……敌袭？来追兵了？”
楚昭宁只一霎恍惚，来不及叩谢有求必应的神仙，扬手就重重连连拍窗。
“开窗啊长平，我不想死，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夫人稍安，待我回头去探探！”
“不要啊，开锁开窗啊，我要出去——”
沈妈妈也慌了，陪她一起拍打四面的窗子。
“冤家啊冤家，放我和夫人出去，长平啊——”
一老一少拍了许久，求了许久，又贴耳听了许久的厮杀声，才闻急促的开锁声，和晏长平的骂声。
“殿后的那帮兵痞鸣警晚了，追兵已经冲阵杀了进来，夫人、沈妈妈，快出来！”
锁开窗启，未待长平伸手来扶，楚昭宁就已钻头钻身爬进了窗口，被长平僵扎着双手抱下马车，又转身去接沈妈妈。
才抱到沈妈妈，长平便闻府丁惊吼：“夫人，你要何去，回来、回来——”
他扭身一个回头，见照天烧的火把光照下，自家夫人双手提裙，在万军之中发疯乱跑。
不朝道侧的林子里躲，不朝远处逃，偏往追兵来处凑？
晏长平将沈妈妈一放，拔刀一扬，冲府丁们吼：“快随我护着夫人，快——”
楚昭宁避着惊了的马，慌了人，一路东躲西闪，跌跌撞撞朝皇帝的龙舆接近。
护着龙舆的红月卫、江南兵将，已与不知来路的人马战在一处，场面上杀得一派人仰马翻、兵荒马乱。
她待要跑近，手却被人结结实实一把拖住。
晏长平拽停她，冲她急眼吼问：“夫人，你要何去？也不看看你跑的方位，疯了还是傻了？”
“我、我、我怕，长平我怕！”她喘息着胡诌，眼眸几闪，倏地惊慌连连手指龙舆，“外头到处都在杀人，快让我去皇帝的安车上躲躲。”
晏长平回头一顾，见离自家马车已远，而皇帝龙舆近在眼前。
他来不及冲夫人撒气，朝围上来的府丁挥刀喝令：“快，护夫人上安车。”
一队人冲抵龙舆，长平冲守在龙舆外面的红月卫吼问：“主君呢，主君何在？陈秋白又何在？”
红月卫挥刀挡下一记，不知从何处挥来的砍刀，也吼着回他：“主君和陈队正，亥时去潼关下面，助他们攻关，尚未回来！”
主君与红月卫队正陈秋白，全都不在？
他一时也顾不上了，见龙舆前门也上着锁，挥刀砍落金锁，一把推开前厢雕门，又扭头一把擒住她拖近。
“我抱你，夫人快上去！”
她却按住长平的手，连连摇头：“不行，长平！我想好了，追兵快要杀过来了，此时万万不能上车，会坐以待毙！”
长平一怔，未及思索，她又眼中精光四溢，连声催他：“皇帝是我们杜家的命根子，若被追兵抢回去，我们都活不了！事不宜迟，快救皇帝出来，护着皇帝朝后面撒——”
此情此景，令长平一霎恍惚。
去岁主君遇刺，重伤难救，夫人得知，连夜带他去玉清宫搬救兵。
在宫门外被龙威卫拦下，凭夫人急智才闯了进去，后又横刀于颈，逼秦王交出宋青阳……主君方安。
他抬眸一望，见龙舆前方不远处，人攒动，血肉纷飞，一时分不清哪处是红月卫，哪处是江南兵，哪处是追兵。
如斯局面，只怕一个不留神，皇帝老儿就会被追来的大军夺回去，且夫人说得又在理……
思定，他果断跃上龙舆，一个探身将皇帝老儿揪了出来，又扔下舆车。
火把猎猎，人声嘈嘈，刀光闪闪……
楚昭宁与满脸憔悴的皇帝只是一个对眼，来不及表露心疼，说上半句体己话，她抓住皇帝的手，拖着皇帝就跑。
未跑几步，她就被晏长平带着人，气急败坏地圈住。
“夫人可是瞎了？你又乱跑什么，朝潼关方向跑，快跑——”
“我、我分不清方位，这就调头跑，这就调头！”
她“尴尬”一笑，无可奈何一回头，回望尚未冲过来的追兵大部队，拉着皇帝跑向道侧的桃林。
山如黛，月似钩，林如海。
道侧花落叶绽的桃林里，她紧握皇帝的枯手，两条身影在林里窜得像两道孤魂。
有喘息声，有树枝撩拨声，有跌跌撞撞的脚步，还有身后晏长平和府丁追来的吼声，唯不闻她与皇帝的交谈声。
“夫人，停下，快停下——”
“是一小股追兵惊营，自己人炸营砍了起来，并无大碍，快回来，回来——”
仅只一小股追兵？
她心里失魂落魄，脚下不停地，喘着粗气冲皇帝低吼：“既然无人来救，那我们就自己逃！”
李明宇拽她停下，望向林中迅速燃近二人身后的火把，喘息着摇头：“跑不了的，昭宁，算了！”
她气红了眼，伸手强去拖他：“你我皆为秦王软肋，是掣肘他的棋子，怎么能算了？”
“我，我吐了两回血，又饿了一日，实在没力气，你自己快跑！”
“不行，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她吼罢，火把与人影也冲抵身后。
晏长平带人将她与皇帝团团围住，震惊着眉眼看她，又恼眼望向双手撑膝、气喘吁吁的老皇帝。
一红袍之人打马进圈，翻身下马，似一杆烧得红通通的火把一般，杵在原地炸得火花四溅。
东方玉台铁青着脸将她望住，胸口几番起伏，才举步走抵她面前，冲她负手弯腰，一笑温声：“夫人想逃……除非我死！”
她再也装不出假笑来。
噙着两泡绝望的眼泪，怒目瞪他须臾，扬手就挥出一记耳光，重重的巴掌落在奸贼脸上，打出个惊天的脆响。
也挤不出那甜死人的嗓子，说不出那腻死人的话。
“待我逃出生天，定叫你不得好死——”
第184章 狐媚作态
当着晏长平、全府府丁, 当着陈秋白、红月卫的面，被她一巴掌打在脸上……还要他不得好死？
他被打得呼吸凝滞一息，僵着一脸来不及收回的假笑，带着火辣辣的痛感, 撒气怒喝：“都愣着做甚, 你们带夫人回去, 陈秋白将老贼带走！”
楚昭宁一霎慌了，乱舞着双手将皇帝挡在背后，“不许带走陛下，不许……”
未容她多喊几声, 府丁便扑来将她拖离皇帝身边，皇帝也被红月卫扭住了双手。
李明宇委实疲累，虚软到说不出话。
却也未容他嘱咐楚昭宁一句, 二人就被一前一后分开, 一个往前押上辎軿车, 一个朝后带回龙舆安车。
前头见夫人拉着皇帝不朝潼关方向跑, 却一头扎进道侧的桃林, 还愈喊跑得愈欢, 明显一副要摆脱他们, 带着皇帝逃跑的架式……
晏长平尚未从震惊中醒来。
再见夫人扇了主君的耳光, 咒骂主君不得好死, 他脸上的震惊——便被一丝了悟替代。
夫人，与主君果真已经离心离德！
那, 夫人腹中之子……
“谁叫你放她出来？谁让你放她接近龙舆？还放任她带着老贼四下乱窜？”
还陷于猜测, 他就被主君的愤怒吼打断了思绪，结结巴巴解释：“不、不放夫人出来，若追兵杀到, 我怕夫人……”
“怕她什么？这乱军之中，在混战之际，你可是嫌她死得不够快？”
东方玉台顶着脸上泛红起痕的巴掌手印，转身瞪向他，吼声里满是无处发泄的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