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个回合交手，便知二人膂力。二人刀枪轻飘飘有若浮云，哪见老兵悍卒的沉稳和凶悍？
一个横扫、一个回马枪，便逼得二者一个长枪脱手，一个避枪坠马。
他狂笑着提气纵马奔近，欲刺坠地人于马下，眼前却银光几闪，颈间和身肩几麻几振。
满蓄的力气霎时一散，他手中枪失了擒握“当啷”坠地，人也从马上跌了下来。
仰面而倒，他抬起肩窝中箭的右手，颤抖着摸了上中箭的脖子。
此箭穿咽喉而过，使他喉间霎时腥血注满，继而从口鼻溢出。
说不出半句话，他混乱的目光，和浑浊的意识，却清晰明了起来。
一骑单骑，冲出叛军让出的狭道，其人手持一张小巧的弓，当为放矢之人，亦是戴着面甲。
他不由得面浮鄙夷，开口欲辱，却只吐出一口接一口的血来。
放矢人闪电般驰近、勒停，翻身下马，弃其弓抽其刀，抵近他单膝跪下，未作片刻犹豫，将短刃深深送进了他的心脏。
朝他含糊翕合的嘴一定睛，放矢人朝他覆下身子、抵近脸，又抬手掀去面具，朝他就近露出一张玉润冰清的脸。
“王滕，吾日夜期盼此刻，已十数载之久！你先走一步，稍后，吾必定送琅琊王氏所有人和亲眷，陪你一起上路！”
其人话温语轻，颊面现出一双好看的梨涡。目光这么阴厉，却又笑得这么甜蜜；语气这么缓柔，却是咬着牙吐出来；面容还这么眼熟……
只他杀人无数，仇人遍天下，委实想不起……这是哪家仇人？
不过，想杀他王氏所有家人和亲眷？
记得离京出关之前，他亲证帝命龙威军连日出城，去太乙山翠微宫，接护已孕皇室血脉的女儿去益州避险……
思及，他便也将溢血的嘴角讥讽一咧，笑了！
第174章 宫里宫外
仇人竟然笑了！
头盔掉落, 露出的花白两鬓被鲜血染红；口鼻溢出的血，覆满了这张清癯精瘦的脸；血丝满布的眼眸里，满是嘲讽的笑意，笑意里还闪动着希冀的光！
大盛的初阳之下, 金色的光影之中, 这颗渴盼撷取十数载的头颅, 竟然鲜艳得、鲜艳得像一朵盛开的火红春花！
临死还要艳若红花？还敢嘲笑？还有希冀？
凭什么鲜艳？凭什么讥笑？凭什么还有希冀？
染血的双手猛地抽出深捅入心的短刃，紧握刀柄高高举起，再狠狠扎下、扎下、扎下……
“姐夫，姐夫行了、行了……”
“哥, 他死了、死了……”
“恭喜玉台兄大仇得报，可战情如火，起来了, 快起来！”
一堆人乱哄哄涌上来, 将双膝跪在王滕身边, 双手握刃朝王滕尸身疯狂扎刺的东方玉台, 连托带抱。
人虽被架起、被抱离, 东方玉台手中滴血的寒刀, 兀自朝王滕尸身方向恨恨空挥。
早年受王滕和王皇后构陷, 他东方阖家被流放岭南, 不到三年时光, 岭南那顶无法遮风蔽雨的窝棚里……
爹爹伤逝于矿难，“走” 时衣不蔽体；娘亲病逝于爹爹身畔, “走” 时脸烂身枯；五岁妹子饿死在爹娘身边, 蜷缩若一根腐败的小豆芽。
他带着弟弟诈死逃回，踏足窝棚第一步，除踩到一脚的尸水和蠕动的蛆, 仅只看到那三具已不辨容貌的尸体！
怕有矿吏追逃，他不敢声张，更不敢掩埋，弃尸后带着弟弟一路乞讨，潜逃去了江南。
数载之后，他带着拼着血汗积攒下的资财，换了一个身份，带着弟弟偷摸回京，探望他难以忘怀的 “小青梅”。
可短短不到五年，岳父又被王滕恶奴当街殴打到肝脑涂地，妻子重伤之夜难产而亡……
所以，所以王滕他凭什么死得这么鲜艳？凭什么笑？凭什么眼睛里还有烁动的光？
弟弟东方玉衡跑上来，一把紧住他挥刀的手，又将遗地的面具递来，没有安抚，只道：“哥，快把面甲戴上。”
他始才自崩溃的失态里醒来，敛回痛恨到扭曲的五官，在溅血的脸上绽开一双深陷的梨涡，笑声示意抱持他的诸将：“失、失态了！诸兄，还请放我下来！”
见他果然只是喘息，不再疯狂挣扎，江南诸将方才将他放下。
尚未站稳，他便以满是鲜血的手取过面甲，郑重戴好，这才一个转身，遥目上眺旗旌招展的长安城楼。
金碧辉煌的长安城，笼罩在大盛的春日阳光里，光芒四射，巍巍若九天之上的玉楼琼阁。
他眼中的疯乱便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激动、期待和担忧交织的光芒。
心头牵挂和歉疚的新婚妻子，捧在掌心多年的儿子，一些来不及带走的老仆、家奴，尚在长安城里。
眼下长安之内，敌我难分，局势难料，为免妻儿仆奴被人拿来做文章，他还不能被认出来！
城楼之上，人头忽地乱纷纷地撺动起来，争执、喝骂、兵戈相击声，也相继传了下来。
他眉眼欣慰一舒，城头终于生起乱子了！
四寻之后，他目光定在迎风招展的硕大“鲁”字旗下。
城头旗下，鲁国公、金吾卫大将褚建业，手按腰刀，睨向挥刀扬戈，涌上城头的数千龙威军。
龙威军乃皇帝近卫，不若金吾卫，只受皇帝调遣辖制——来向他发难了！
带兵冲开阻拦的金吾卫，龙威卫中郎将窦旭，全然不顾尊卑，横刀直指褚建业鼻尖。
他目光震惊、声音颤抖：“陛下丑时就传令出来，命你率军开城支援琅琊王，可你在做甚？在做甚？”
窦旭领三千龙威军，与拦道不放的监门卫僵持了许久，监门卫见他们势众，且操兵器要动真格，始才放行。
他带人从禁苑急驰外城，见城门紧闭，上城楼探头一看城下激战情形，再见河北援军几被叛军淹没，更不见琅琊王身影，已是急得目眦欲裂。
褚建业伸出老筋高凸的手，以手背重重拨开刀尖，目光沉静地应：“这场瘟疫，使得十万御林军消耗过半，余下的还一半，尚挣扎于瘟病之中。眼下可调兵卒不足两万……你说，我还能带几个兵出城支援？”
本以为，保皇都安稳的十万御林军疫情防得最严，谁料主掌禁苑的鲁国公竟然口出此言！
窦旭怒极，几乎是吼着质问：“今日才说十万人几乎消耗殆尽？你还闭门拒纳，坐看援军死战于城外，也不向宫中报忧……褚建业，你、你可是要谋反？”
严防大瘟三月，为防患者乱窜，长安各坊各府，皇城宫城各自为战，音讯难以速通。
所以——褚建业竟敢瞒报疫情，还敢瞒报军情？
褚建业佯作委屈一偏头，吁出一口幽气，冲围外圈的金吾卫们，重重一挥手：“都听见了？你们速速去将城门打开，放那些残兵败将退进城来，以免窦中郎——污本公谋反！”
“喏！”
金吾卫高应，继而鱼贯朝城楼下奔去。
窦旭眼眸一僵，反应过来，满是汗水的脸惨然一白，挥刀冲身后的龙威卫暴吼：“别让他们开城，不可开城！拦住他们，拦住——”
叛军已抵城下，此时开始就是纳贼！
褚建业鼻中不屑一哼，断声威喝：“开城——”
话落，厮杀声便于城头上响起，又传了下来。
东方玉台耳闻杀声，上望不断自城楼垛口坠落的长安守军，又闻冲抵城门的江南兵高吼，“城门开了，开城了——”
他的心立时因此而狂跳，呼吸因此而急促，眼眸也因此而热切。
还短刃入鞘，拔长刀在手，他身后缀着妻弟，和护着兄弟三人的上百红月卫，随势如潮水的江南兵朝城门冲去。
城门之内，刀光剑影、怒吼与惨号声中，厚重的城门被一点点启开。
金光、血光、寒光，自城门里齐齐绽放出来。
“冲啊，冲啊——”
江南叛军兴奋高吼，浩大声势滔天卷地。
“朝儿，爹回来了——昭宁，我回来了——”
东方玉台亦长声高吼，拖刀随人潮，一头冲进了金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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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锋的吼声响彻于外城城门，也暴起于皇宫南面。
“冲啊，冲冲冲——”
踩着满地监门卫的尸首，千牛卫将紧闭的皇城朱雀门，从内里猛地打开。
他们是从内宫的承天门，一路与监门卫搏杀推进到朱雀门，始才得以放朝官进内宫。
挤候在此一整夜的朝员百官，急不可耐地涌出朱雀门，奔上通往内宫承天门的天街。
他们被外拦内阻，外不知城外战况，内不晓内宫皇帝安危，更难解眼下凶险局势，急切想要与皇帝面议。
千牛卫留一半把守承天门，一半护着这些肱骨之臣，朝内宫急行。
朝臣冲进天街未几，十数个浑身是血的龙威卫，便丢盔弃甲朝承天门冲来，气息奄奄才将外城情况一说，个个便倒地不起——皆是身负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