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朝这才抬手一抹眼泪，一步三回头，跟在冯喜身后出去。
此情此势，看得她脸上泪水长流，目光直至帘垂未收。
相处不到一年，却使她心上长了线，拴在这个毫无血缘的小儿身上，一步一相牵。
未等她过多回忆，在晏杜二府教授靖朝的往昔，她的脸就被李槿年伸手掰正。
他眼眸幽幽地问：“楚昭宁，你不会真以为，你是掌管阴阳造化，孕育万物的后土娘娘罢？任人都想管着，想护着？”
晓他吃味，她将他蜂腰身轻轻一环，仰眸冲他语轻声柔：“他才八岁年纪。”
他也将她的纤腰重重一搂，垂眸恼声：“他爹年三十。”
她恼眼：“你心胸豁达一些。”
他摇头：“你是我拿命换回来的，豁达不了半寸。”
那个东方玉台容貌无双，风采无两，手段层出不穷。
纵使楚昭宁就在他身边，他也莫名感觉那人若是不死，大抵与他还有得争，有得抢！
楚昭宁心头有愧，不与他争，将他的手一牵：“回梨院了。”
“不回梨院。”他却道，“县主与宋青阳今日离京，我们回家。”
他与她的家，自然当是秦王府。
犹记初去，他一人躺在那张大床上，带着满脑子淫|念欢思辗转翻滚，畅想往后与她的日日夜夜。
随后却逢重重惊险，几乎身死……方才换来心愿达成。
只是，出宫去秦王府的那一路，楚昭宁只顾挑帘朝街上漫看，半分未留意他满脸的春情。
她陷在街上不时传来的哀乐声、哀泣声中，恍惚于隔街就见的漫长送丧队伍。
“怎生百米就见一户人家挂白，隔街就见有人户在送葬？”
“在宫中时，皇帝说了，让我快些给他添个孙子，昭宁……”
“莫不成，今冬伤寒成灾？”
“你吃酒不？回府里我让人烫两壶梨花春，我二人痛快吃上一回。我娘最喜欢梨花春，也合你的别名……”
“这也太多家了，万莫兴了瘟疫罢？也不知里正可有上报……唔！”
她碎碎念念的小嘴，被李槿年恼羞成怒的嘴巴死死堵上，几番辗转方才松开，忿声：“你眼见万物，耳闻万声，我就在你身边，你却独不见我，独不闻我？”
她心跳如狂地讶问：“你、你说了什么？”
他轻轻一咬她的耳珠，于她耳畔幽声：“陛下朝我要孙子，我要当爹爹。”
她脸耳立时滚烫，羞赧推他：“没那个心思，缓几日罢。”
她心头还惦着靖朝，又再见这满街的送葬队伍，哪还有那个心思？
辂车抵达秦王府，就见秦王府的刘长史带着几个人，早就候在府门之外。
昨日为上元节，今日是李槿年与王裕英约定的离府日期。
昨日夜里，他就安排好了。
他才牵着楚昭宁的手下得车来，刘长史就提袍大步迎来。含笑朝她颔首之后，嗫嚅问他：“大王，往后府里人，应当如何称呼娘子？”
楚昭宁闻话，面上一红，心头一涩。
她终归是，践了母亲的老路，成了无名无份的妾室。
不，连个妾室也不如。
只不过，身边人非她父亲可比，是她舍命也想共度一生的良人。
李槿年见她一垂眼帘，面现窘迫，面上也惭愧一浮，转脚冲刘长史长声：“就叫夫人。”
若非出生皇室，他就是她的夫君，她就他的夫人。
刘长史颔首领命，衔首走在二人前头，提袍跨入王府朱槛，立时冲府中高声：“大王携夫人归府了！”
一声“夫人”，听得楚昭宁满脸红透。
被李槿年着手，跨进那道以为此生都跨不进的门坎，转过绘龙描彩的华丽照壁，便迎来震耳欲聋的恭迎声。
“属下恭迎大王、夫人回府。”
“奴婢恭候大王、夫人回府。”
她慌得一个抬眸，见府上亲卫、侍婢站满前院左右，叉手、拱手朝她与李槿年笑盈盈见礼。
她一一笑着颔首看过，见秦司马，覃原、薛顺、谢安、曹均鸿等人俱在，直至目光定在一个身量魁伟的汉子身上，痴怔不移。
汉子面泛铜泽，宽额广颐……竟然与李槿年有几分神似！
未看几许，李槿年移来挡住她的视线，牵起她的手就朝后头走，还放声：“备些酒菜过来，我与夫人饿了。”
脚随李槿年走，她却扭头呆看不已。
那人偶有抬眸偷觑，却未敢直视。
“看什么看，是我收的一个马奴。”
“马奴？怎生往常不见他？”
“他就是你曾经喊打喊杀，却冲我又掐又咬的马匪——木诺舟。”
她收回目光，错愕看他：“他就是木诺舟？记得你曾经说过，若将他逮住，定要将他如何如何，竟没杀他？”
“不仅没有杀他，本王还替他挡了六支箭，插得跟个刺猬似的，伤犹未好。”
“我还道你找死，伤为弄栋大酋父子放暗箭所致，竟是为他受的？你疯了？”
“他没了心上人，所为是给心上人报仇，也是可怜人一个。本王那时也甚为可怜，便索性……回头再同你细说。”
楚昭宁忍不住又一个回头，好奇地眺看木诺舟。
“还道他是个面目狰狞的悍匪，竟然也是个俊俏的？”
他脚下一顿，垂眸冲她咬牙切齿：“但凡是个雄物，你瞧在眼里皆是眉清目秀……快说他丑！”
她一愣，也冲他羞恼：“我瞧他有几分似你，那你也丑！”
他咧嘴一笑，揉了一把她的头，“像我就俊。”
又一揪她的脸，“再俊，也不许你多看。”
她气冲冲甩开他，“你当我是你啊，满脑子龌龊心思。”
却被他扯着胳膊带回，又搭肩一攀，冲上首一个递颔。
“回来，要去何处？你看，此院名‘漱玉轩’，回头让人改作‘梨花居’，是我专生给你留的。”
“费那心思做甚？不改成梨花居，我还能不住了？”她冲他一个仰眸，“只要能同你一处，草棚也能安身。”
见她上仰的杏眼脉脉生情，他在宫中蓄的满脑子委屈，积的满心担忧，顿时烟消云散。
虽激动得鼻子一酸，却说不出话来。
见他眼中泪光盈盈，满脸无措的感动，她“扑哧”一笑，拥着他的胳膊走进漱玉轩。
“快带我瞧瞧，你给我留了一间何样的屋子？”
这锦帘重重，香雾袅袅，暖气熏熏的华屋丽室……她几曾敢想？
今却置身于其中，转脚漫看，如堕梦中。
再一个转脚，望住身后这个含笑的郎君。
他曾只是身无立锥之地，哭天抹泪求她收留的逃兵，怎生一个晃眼，就成了她面前大杀四方，威名赫赫的景国秦王？
他走来拥她入怀，哑声问她：“你可满意？”
她仰眸摇头：“千言万语难表心意……就跟、就跟做梦一样！”
他在她耳畔长息若叹：“那就同我……将这个梦做一辈子！”
“大王和夫人先填一填肚子，好梦入夜再做。”
一个打趣声插进来，楚昭宁抬眸见是秦司马，带着一帮侍婢手端酒菜鱼贯进来，羞得赶忙将李槿年推开。
因温香软玉离怀，李槿年朝秦司马不悦一觑，握拳抵鼻轻咳：“咳，夫人进府了，往后可不能再这么随意。记得要敲门请奏。”
秦司马笑眯眯指挥侍婢，往屋里的玉几上安置酒菜，嘴上应得随意：“是是，往后听命就是。那壶梨花春莫要离了炭火，煨在炉上就是。”
秦司马入汉中王府时，大王年始十五，嘴上毛都还没长全，却笼络了他们这么一帮汉中人，进府听遣。
他们一年接一年地，陪大王在汉中征讨山匪林立的山头，随大王去汉中刺史府耍赖，要挟刺史依从大王设下的善政，亲眼看着大王长大。
后来，他们送大王出征西蕃，又一年接一地留守汉中，打点大王在汉中的家业，监视汉中民生政务，盼大王班师回朝。
再后来，他们进京亲睹大王情窦初开，阖府人陪着大王犯傻演戏……终睹大王抱得美人归。
他们将大王当作孩子和兄弟，言行举止自然随意，往后……大抵也不会改。
除非哪日，大王登基成了皇帝。
布菜一毕，秦司马斟酒两盏，朝两位主人拱手：“饭菜已备，请大王、夫人就食了。”
随后，携满屋侍婢离去。
屋里，梨花春酒散香浓郁，楚昭宁未吃即醉，却被李槿年劝了一杯又一杯。
直喝得脸颊酡红，杏眼迷离。
“想要醉了，莫再劝我，我、我还待好生看看这个家。”
“来日方长，哪日不能带你细看？今日无雪却有梅开，就着窗口那梢红艳梅花，你就吃一杯罢。”
她软手推酒，身形醉软难支，不肯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