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玉台认得这个泰山压顶一般逼近来的汉子,认得此人正是带兵闯进杏园坊杜府,抢走娘亲先生的煞神。
爹爹大婚那晚,怕他添乱,让照顾他的婆子将他哄在屋子里看书。
那震天响的礼乐声,闹哄哄的贺喜声和攀谈声,潮水一般涌进他的屋子,他心头又惦着要给先生奉茶认娘,还哪里看得进去书?
好不容易,先生和爹爹礼毕,他待要去喜房给先生奉茶,却闻前院响起了兵戈声,杀伐声,嘶嚎尖叫声。
杜府的管事婆婆,带着府里的几十个家丁,惊慌失措跑来,说外头有凶兵闯府,受爹爹命令看好他,不许他出门。
虽然管事婆婆在门内上了门栓,却挡不住屋外由远杀近的金鸣声,挡不住那只踹破房门凌厉的脚,挡不住这个手拖银槊,巍巍泰山一般的汉子,挡不住这个抢走先生的秦王。
秦王浑身染血,遍扫全屋的眼睛直勾勾的,杀气焰焰……活脱脱从地府跑出来勾魂的无常。
后来,秦王时常闯入梦来,将他在半夜里吓哭吓醒。
回忆不堪回首,他便躲在先生背后,朝秦王怒目相向。
楚昭宁见他目光凶狠,扭头一看是李槿年。
见此一大一小怒目互瞪,她闪了一闪为难的泪眼,提裙朝书案跪下。
伏首一叩,语到喉头一滞,再拿眼偷偷一看李槿年。
李槿年与她目光一对,不悦地负手昂头,又背过脸去。
愧于因和东方玉台的婚事,连累李槿年受苦,可她也愧对靖朝的许诺……
便收回无措的目光,抬起头,冲皇帝哽咽轻声:“陛下,东方玉台三岁便罹患痴症,智不能清明,口不能畅言,不谙世事……何必为难于他?”
皇帝将摆在书案上,挡在面前的一堆妆奁推开,合手于书案,不悦觑她:“除夕不见你,上元节不见你,今日一见你,一句新春道贺也无……就替个旁人家的小子说情?”
她匆匆忙忙在脑子里几思,脸上赶忙堆满强笑,拱手连声:“拜贺皇帝陛下圣安:伏惟陛下圣躬康泰……正朔所颁,被四海而如春……仁恩所及,浃八荒以同风……不、不累无辜,赏罚分明!”
又将靖朝的氅袍边角一拽,悄声:“朝儿,跪下。”
靖朝抽泣着,将这个别扭昂首的煞神一觑,又朝书案后冷脸冷眼的皇帝一觑,咬了一咬唇,提袍将小身子重重一跪一伏。
闻楚昭宁言下藏意,皇帝倒也没与她计较,却将书案前头杵着的“木头”一觑,冷声:“你呢,哑了?既不叩拜也不言谢?”
李槿年不悦地将眼帘一阖目。
若无皇帝和皇后设绊子、立规矩在前,他何尝会与楚昭宁这般辛苦,那般辛酸?
好在,烟云已散,寒冬将尽。
余生,他与昭宁定会是晴空万里,花开年年。
便也一提袍子跪下,叩首三回,拱手长声:“陛下赐我夫妻团聚,实乃皇恩浩荡,恭惟陛下圣躬康泰,万福攸同。愿天锡纯嘏,寿与天齐;祈社稷安宁,四海升平。”
夫妻?靖朝闻言错愕抬头,红着泪眼,朝身畔的先生望去。
知晓为李槿年刻意提起,连个八岁小儿也要计较,楚昭宁心头无奈,不敢侧眸看靖朝一眼,惟向皇帝轻声再求:“陛下,求陛下明察……”
“知晓你想说什么……朕不会杀他,至少眼下不会。”
李明宇打断她,双手一撑案头起身,绕出书案走抵三人身前,又移抵东方靖朝面前,一个弯腰低头,伸出手给靖朝重重一拭眼泪,嘴上却十分恶毒。
“朕会暂且留着你的小命。可若你父亲不来接你,不肯拿藏匿海外的巨财换你,朕就会命人割了你的‘小鸟儿’,让你永留宫中为奴,给朕端茶递水。”
靖朝将小脸重重一避,避开皇帝枯瘦咯人的手指,硬着颈项仰看皇帝的脸,眼中坠泪不断,却不言语。
闻听提起东方玉台,楚昭宁顾不上羞愧,也不敢看李槿年的脸色,紧张抢话:“陛下何意?他真会回来接走靖朝?可陛下……要他交出什么海外巨财?”
东方玉台曾于她言,他发家于江南,在江南友交遍地。
曾与她言,余杭四时胜景绝伦,欲与她四时同赏。
却不曾言,他还涉足海外!
皇帝直起腰,手指靖朝,向她笑着感喟:“你倒是个识货的。他亲口向朕说,他父亲在南洋羯荼国藏有巨财,巨财多到朕这国库都盛不下……”
又朝逆子咧嘴一笑,笑中里恶趣满盈。
“小儿想劝他爹用这笔钱,赎他自由,还想一并将你的女人赎出宫去。朕是个穷鬼,会念着这笔钱,留着他。若东方玉台真敢回京找来,朕便……”
“儿媳都卖,李明宇,你可真是穷疯了!”
李槿年顿时恼脸,直挺挺起身,牵住楚昭宁的手就走。
“朕可没有同意这个黄口小儿,你慌什么?”李明宇冲他高声,又向楚昭宁道,“你带小儿出去哄哄,朕有事要与秦王商议。”
又向冯喜道:“你出去,同方逸尘支应一声,此子暂留甘露殿,朕还有话要问,让他安心回衙里去。”
冯喜领命,出御书房去通禀方逸尘。
楚昭宁腻迟迟一闪眼眸,抬头将皇帝两觑。
帝王面前,她人微言轻。
且这帝王非好相与,莫说求告皇帝放靖朝自由,准她将靖朝带离……能保住靖朝性命已是大幸!
又偷眼朝李槿年一望。
便皇帝准她将靖朝带走,又能将他藏在何处?
于情事方面,李槿年性子小,素爱拈酸吃醋,绝不会容她将靖朝带在身边,更绝不会准她将靖朝带去梨院收留。
左右思量,她只能去牵靖朝的小手。
牵着靖朝才走出御书房,他的小手便从她手里抽走。
她脚下一滞,侧脸垂眸看他。
他两只小手掐做一处,垂着头微声抽泣,也不看她。
她心头一酸,冲候在书房外面的冯喜道:“甘露殿也没个僻静处,我想带他去偏寝里面候着。”
甘露殿乃皇帝寝宫,哪处敢不僻静?
知她想同小儿说私话,冯喜便笑着应她:“去吧,我让人送些茶果过来。就劳烦楚女史,咳,劳烦楚娘子好生哄他。”
她被赐给秦王,却无名无份,再称“女史”却又不妥。
一时之间,冯喜竟不知如何称呼她。
“跟我来。”
得了应许,她朝向靖朝轻声,红着泪眼走在前头。
小内侍领着她,她身后缀着一个抹泪不停的“小尾巴”,一路进了偏寝。
茶果送来,她将内侍尽都遣走,才走过去牵靖朝的手。
“过来……先生,有话问你。”
靖朝犟着不动,阖着眼帘,任脸上泪水纵横。
她大力拉他,将他拉到寝宫内的妆镜前,将这个身高等腰的小子按坐下,取来香梳轻轻给他梳头。
一大一小,皆不吭声。
待闻耳畔隐有泣声,靖朝始才睁开泪眼,朝镜中偷眼一看,见镜中的先生,脸上又是泪水涟涟。
他将泪睫几闪,垂下眼帘一默,哽咽幽声:“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纵先生不肯做我娘亲,我也……也怨不起来!”
楚昭宁被这句话冲击得,将头脸一埋,手上梳得快了起来。
好似梳得快些,她便能理清心头纠成一团的话头从哪处抽开……
是向他说,他父亲是个瞒天过海,与奸佞为伍的奸人?
是向他说,他父亲是个包藏祸心,骗她真心的坏人?
还是向他说,他父亲是个借布施百姓笼络善名,实则操弄民生的恶人?
可他的父亲,是他丧母之后,于他痴怔经年之间,日间哺食、夜间哄睡,将他走一路衔一路,带他求遍名山神仙、寻遍世间良医的……好父亲!
稚子无辜,且醒智未几……她何忍实言相告?
开口时,到她嘴边的解释,变成了哽咽柔问:“朝儿……你怎会独自在此?爹爹何去了?”
不问则矣,一问,靖朝双手捂脸,益发哭到不能自抑。
她将梳子搁下,将他轻轻揽住,陪他一起低泣。
待哭够了,靖朝方才在她怀里抽抽噎噎,断断续续诉来……
“先生被那个亲王抢走了,爹爹受伤了,夜里醒来命人将我送走。行至洛阳,朱伯伯的人追上来,将我带去了长安朱伯伯的家里。后来,爹爹也被他们抓来了。”
“他们不给我吃饱,还当着爹爹的面打我,骂我,逼爹爹交代钱藏何处,爹爹只不肯说……后来,朱伯伯将我吊在树上,说要将我放干血,做成人肉熏干,爹爹就、就同意了。”
“爹爹被朱伯伯的人押去江南取钱,将我留在朱伯伯的府上。可后来,朱伯伯的家被皇帝的人查抄,那些官兵将我也带去了京中一处大狱。”
“在狱中能得一日两餐粗食,可算能吃饱了。虽夜里寒凉难捱,只要睡着了,就能一直睡到天明,再无人夜里过来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