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桓头也未回,朝守在树下,手执宰刀的侍卫挥手放声。
“放血吧,可要接好了,万莫浪费一星半点。”
东方玉台双眸猩红,拼命挣扎,连声哀求:“我错了令公,我错了!我去江南,我去——”
忽儿一道琴声起,淙淙铮铮,悠扬若春风拂花,春雨润柳。
朱桓便眼光,投向隔壁的司天院,摇首喟叹:“这仙音妙乐总闻,如出故人之手,却一直未窥抚琴之人真貌……”
东方玉台泪流满面,厉声凄求:“令公,我去江南,我去!财账全交,全交——”
朱桓便断了思绪,转身笑盈盈冲他道:“刀子还没下去,人也还是完好的,你有何好哭?快起来吧。”
又冲萧煜正色道:“时不我待!你带人陪他立时动身。江南兵镇和吴山郡全都走上一遍,将我所嘱悉数带到……”
一待被人松开,东方玉台疯了一般起身冲下花亭,扑向那株琼花玉树般的文冠树。
将赤身裸体的儿子从侍卫手中夺过,手忙脚乱脱下身上的雪狐披袄将儿子重重一裹,又紧紧搂在怀里。
晏靖朝并未哭泣,阖着眼,偎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待心跳缓了,他才蹲下身子,噙泪冲儿子绽然笑开。双颊梨涡深深,蓄满温柔。
虽强作愉悦,却声音喑哑:“父亲要去,要去江南取一些东西,你就在长安等我……可好?”
晏靖朝上望凭栏下眺的朱桓,又将目光落下,望向父亲泪流满面的脸。
他眼眸里满是不忍,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给父亲拭泪。
“若是回不来了……也不要紧的……娘亲会来接我。”
话如利刺,刺得他眼帘痛然一阖,埋首儿子胸口,喉间哽咽作声。
刹那之间,大雪有如扬盐,覆父子满身霜雪,雪人一般抱作一处,良久未动。
日暮时分。
载着东方玉台的马车,被前后浩荡的马车一路监行,驶下乐游原时,一队百人之众的银甲陌刀兵迎着风雪,浩浩荡荡驰上乐游原……
马车队伍顺利过检,驶出启夏门,驶离长安城。
东方玉台伸手轻挑帘子朝后回首,回眺风雪之中的长安城。
他爱极了长安城。
长安黄土之下葬着妻女,埋着岳父;巍巍宫阙之中,有他的新婚妻子为奴;高门锦户之内,有他的儿子为质!
他恨极了长安城。
朝中禽兽乱舞,妖魔横行。
昏君无为,权臣跋扈,奸佞敛财。
只顾霸权争利,结党营私,无视饥民遍地,不见游民满城街……无一人是为百姓而谋!
往昔,他期大仇得报之后,谋一份偏安一隅的悄然幸福。
今后,这江山和那权势,他也要谋上一谋!
眼睫染雪,眸含烟雾,他嘴唇轻启:“……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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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了秦王一夜又一日,楚昭宁委实累了,等不到了。
等不到朱岱来接替她,昏沉沉伏在榻沿上,睡得嘴角清涎长流。
才眯片刻,卢文骥就带着一众医师鱼贯而入,要替秦王换药。
她不敢离开,站在医官们忙碌的身影背后,踮脚朝榻上张望。
缠身的软帛粘着血扯着肉,剥蒜一般层层揭开,昏迷之中的李槿年,疼到哑声呼痛。
“疼,疼,疼……”
她听得肉跳心惊,挤开一位医官蹲身榻前,紧紧握住他一只手,轻拍轻揉。
他粗粝的大手立时反握,捏得她肉烂骨碎,疼得她咬死了后槽牙。
医官清创换药,他痛得呼吸大喘,额头汗满,身子和手剧烈颤抖。
屋内人多,她不便出言哄慰,唯噙泪捏袖给他拭泪。
熬到清创换药一毕,许因药烈身痛,也许是连路回京俱是伏卧,他在榻上辗转反侧,一心想要平躺。
伤在后背,诸医自是不许,七手八脚按他。
卢文骥便急了,将她扯起来往榻上推:“你快上去搂着大王,好生哄着,免得将伤口又挣裂了。”
大王伤情严重非常,箭箭深入脏腑,虽已脱险也仅是脱险,神智依旧半昏半迷,含糊不得。
楚昭宁本就揪心,便立时攀上床榻,半倚榻背,将他侧着的身子搂在怀,抚着他满是汗水的脸,红着脸柔声哄劝:“好了好了,不动了,不动了,大王乖了!”
李槿年竟然果真收了呻吟,止了躁动,悄了喘息,还缓缓地将眉舒眼展。
夜里见她以嘴给大王渡药,再见她上榻搂大王入怀,一众医官寻常视之。
收捡药匣离开时,卢文骥止步回首冲她一笑,意味深长道:“看来大王只认你,你就受累一些时日罢。将大王照料好了,大局也就安了,你与大王……也或许能有个好结果!”
她红着脸抬眸瞪去,“我是你的徒弟,也算入了医门,行得救死扶伤之道。”
又小了声音,“……非是为那,结好什么果子!”
秦王有妻。
纵皇帝首肯、秦王挽留,她也安肯与人共侍一夫?
仅是想想,心都能痛碎了,魂都能痛散了!
卢文骥双手结了个子午诀,笑着朝她揖福:“那就多谢徒儿,救师父于危难,挽大厦之将倾,福寿无量!”
她嫌弃撵人:“油腔滑调,你快走吧!”
卢文骥前脚离开卧寝,李槿年的手便颤抖着伸来,将她的手死死压在汗涔涔的脸上。
她身子一个惊颤,怔怔缓缓垂眸。
见他阖着眼帘,将脸在她掌中轻轻辗转,满脸痴恋,含糊呢喃:“花花,花花……”
泪水霎时盈满眼眸,她柔声轻应:“我在、我在……”
第165章 近香情怯
楚昭宁委实熬不住了。
本说安抚好秦王之后, 去偏寝后面的罩房稍作小憩,由朱岱他们接替照料。
秦王却一忽儿喊疼,一忽儿唤她名字,便怎忍离开?
她将久倚榻背酸痛僵木的身子, 朝下挪了一些许, 怀拥秦王面外侧卧的身子, 倦眉耷眼地稍作歇息。
半梦半醒之间,又闻呼痛。
她下意识轻轻抚着他的眉眼,含糊呢喃:“乖了,大王乖了, 不疼了、不疼了……”
却撑不开,沉重如山的眼皮。
亥时,卧寝门口朱帘一挑, 皇帝现身, 身后跟着冯喜和一干内侍。
屋内伺候的朱岱他们, 和一众值宿医师赶忙起身。打算见礼, 却被皇帝伸指于唇, 示意噤声。
乾元皇帝李明宇, 嘘出一口松快的气。
从晨时至夜里, 他派人封禁了朱桓在长安的各处府邸。当抓的人尽都抓了, 自然也包括朱桓。
捕了朱桓这只大妖, 李玉烛那只小精怪……就稍后再收了。
忙完朱桓的事,他也才有空闲, 过来探望李槿年。
见皇帝朝床榻走去, 朱岱和一个小内侍各踞一边,将遮榻的锦帐两两一挑,露出榻上贴面相拥的一双“鸳鸯”。
儿子一只手, 软软搭在楚昭宁腰间,脸偎在楚昭宁怀里。半露的脸庞了有红晕,呼吸间胸腹起伏有节。
楚昭宁卧姿略高,面朝榻内,一只手轻轻搂着儿子的脸。
见此一幕,冯喜紧张偷觑皇帝,见皇帝面色一僵,眼中涩意几番流转,一言未发转身,他便赶紧向朱岱点头示意。
两个内侍会意,将帐帘轻轻掩回,将榻上挣扎于身躯痛楚之内,意识沉湎于困乏之中的一双“鸳鸯”遮尽。
李明宇朝恭立的医师一招手,朝门口走去,医师立时跟上。
“大王形势如何?”
“禀陛下,幸眼下寒冬,伤口炎症容易遏制。只是箭伤深入脏腑,须再监察半月,方断能否彻底脱险。”
听罢医师回应,李明宇负手立身通堂,阖目沉吟。
此来,他一为探看李槿年伤势,二为召议楚昭宁出宫一事。
可全赖楚昭宁嚼丹含汤渡药,儿子才得以脱险。方才又见儿那副依恋模样,再又闻医师奏禀,他哪还舍得立时将楚昭宁放走?
他抬眸望向通堂门口,见风雪已驻,脑中便闪过一个人,懊恼了眼眸。
秦王命悬一线!
作为秦王妃的云阳县主,从昨夜出宫至此际,都不肯来进宫来看上一眼——好生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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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罢。”
秦王府正院正寝之内,县主的一声轻令,从遮着月洞门的帘帐之内传出。
宋青阳立身雕花凿枝的月洞门外,闻令眼睫频闪,满脸紧张色。
他刚刚沐浴罢。
身上石榴红的衣袍之下,蒸腾着沐浴之后的男子热气,散着肌肤沾染的五香汤气息。
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双手局促地攥在一起。
几息踟蹰,他依旧不敢掀帘进去。
夜里用罢夜食之后,县主的贴身婢女陈珠儿来了,悄声嘱他,沐浴之后去见县主。
却不说县主召见缘由,还将沐浴用的名贵香药,和一套红霞一般鲜艳的衣袍塞到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