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82)

  楚昭宁脚下猛止,一个回头,见风雪纷飞的殿门口,冲进来大雪满头的冯常侍。

  铜钎自手中坠落,“当”地一声砸地,她提裙狂奔。

  跑出三清殿,奔入风雪中,跌跌撞撞于浩大的无边银色里,冲进甘露殿……

  最终,她霜雪满头,口哈着白烟,止步于榻前。

  路上,冯喜撵在她身后,将大王的一切情形,上气不接下气地粗粗说了。

  六箭深入肺腑,一路弥留回京,已是汤药不咽,仅余一口气吊着,熬不过今晚……

  她坐身榻沿,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剧颤。

  她的手冻得通红,寒凉如冰;可他的脸,比她的手还要冷,冷得了无一丝生气。

  夏时,因他阳盛,身子炽热,却彻夜搂着她不肯松手。半夜总是将她热醒,将他连推带踢。

  她指尖轻移,轻轻抚上他紧阖的眼帘。

  这双林鹿大眼,往时看她灼若烈日,欲念难藏,万般浮浪……总是盯得她面红耳赤,羞恼满心。

  她伸指于他鼻下,悠久方察,有游丝之气微入微出……又将指尖,定在他紧阖的唇瓣上。

  犹记云雨之夜,激动之时,他放肆急喘,忘情欢声:“花花,我要死了、要死了……”

  往时千般嫌,此刻万般念。

  她要他这身子,复又滚烫;要他这双眼睛,复又炽热……

  “取、取回魂丹,奉吊魂汤来,快——”

  她哽咽厉声。

  榻前医者如云,面面相觑。

  秦王从晨时起,由是牙关紧咬。纵然撬开牙缝灌入荡药,也不下咽。

  且眼下,已脉散无根,徒劳而已。

  卢文骥将合着眼眸一启,恼喝:“都聋了?取回魂丹,端吊魂汤!”

  金丹入手,随又入口,于她口中化泥成汁。

  她下俯身,将嘴贴住他冰冷干裂的唇,将丹泥药汁轻渡,却堵在他的牙墙之外,从他两边嘴角流溢。

  一粒金丹,尽废。

  她启开眼帘,离开他的唇,指腹轻揩药汁,痴痴看着他的脸,目光眷恋。

  又俯唇他耳畔,颤声低语:“张翼虎,我会最后喂你一回。你若再不张嘴,再不下咽……我就下来陪你!”

  她缓过喉间酸梗,又于他耳畔啜泣柔声——

  “你曾说,我二人要生同室、死同穴。既然生不能同室,死不能同穴,我就去阴间找你,与你做一对……鬼夫妻!”

  遂起身伸手,接过盛着吊魂汤的碗,噙药在口,俯身贴脸朝他口中缓渡。

  殿内陡然风起,拂得满屋高烛火舌乱晃,医官和内侍们赶紧闭窗垂帘。

  依旧慢了一步。

  入屋的风,掀飞榻前帐帘,帐帘轻轻盖住楚昭宁的后背,柔得像手。

  榻上,李槿年喉结轻轻一滚,浮动之间,伴“咕噜”一声轻响。

  这平平无奇的吞咽声,却不啻天籁之音。

  楚昭宁阖着的泪眼,猛地一启大张,心“嘭嘭”狂跳。

  顾不上看他,她将碗里余下的药尽皆渡他,他——全咽了!

  围在榻前聚看的群医,眉眼震惊,面面相觑。

  鸡鸣时分,出入于偏寝的医官们,眼角眉梢尽是喜色,再次向皇帝奏禀时,声音都轻浮了几分。

  “陛下,大王脉象已经平稳,看样子已经熬过高热大关,大抵安然无虞了!”

  “当真?”

  李明宇昏花的眼眸猛地一睁,直勾勾望向奏禀的医师。

  医师眉眼飞扬,含笑颔首:“陛下,真当!”

  皇帝蹭地自椅上身起,才冲两步,就被同时起身的云阳县主,一闪身子拦住。

  “陛下留步,大王才刚平稳,就让……就让楚昭宁陪着他罢。”

  又朝皇帝叉手轻轻一福,笑容酸涩。

  “楚昭宁于大王,不啻救命仙丹,妾于此地却无益,恐还给大王添堵,请奏出宫回府了。”

  想着因王家这桩婚事,闹得李槿年寻死觅活,口口声声要杀尽王家人……

  李明宇便深吁一叹:“那你……就先回府歇着。若他再有个三长两短,朕再召你。”

  王裕英颔首。

  走出甘露殿,见风停雪驻。立身锦辇前,目望长空。

  夜色澄明,星河垂天,仰观正北,紫微居中不动,众星环拱,灿然可见。

  她落下眼帘,扶住陈珠儿伸来的胳膊,轻声问:“宋青阳,今日可在府中?”

  陈珠儿一愕,颔首应声:“回县主,宋医师带着那帮道长操持夫人葬仪半月,三日前就已回府。”

  生母的骸骨,是王裕英从兴庆宫秘密带出。

  她不敢轻示旁人,亲自操办又会招人耳目,便假宋青阳之手。

  宋青阳本为道医,会诵经能招魂,更会风水堪舆之术,且一心讨好她,不会外泄。

  “甚好!”

  她上辇落下辇帘,却又挑起侧面帘子,朝甘露殿艳羡眺目。

  她只是病了,不是傻子。

  打从捞起生母的骸骨,她的病,也日渐好了。

  生母两葬。

  一葬在土,一葬在心。

  心上这座坟,就是她的根,也稳住了她的魂。

  只那命相系、魂相牵的缘分,好生馋人……她何时也能遇着一份?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流到嘴角,脸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

  楚昭宁就着热水,轻轻拭净他颔下的药汁。

  将帕子浸水,在金盆里洗净复又移回他脸上,见他左眼内角浸出一滴泪,清泪滑过鼻梁,颤悠悠悬坠鼻尖。

  不管是痛的,还是悲出的泪水……她皆喜见。

  他能哭了,便是活了!

  将那滴泪水拭去,她俯唇在他耳边,悄声呢喃:“我没有猜错,你果然最怕我死!”

  又伸出食指,指尖轻轻一戳他转暖的脸,在他耳畔调皮威胁:“张翼虎,你若天亮之前还不醒来,我就——死给你看!”

  话音才落,他便眼帘急颤。

  颤了须臾,虽眼帘难启,却哑涩呻唤:“疼……好疼……我好疼啊,花花!”

  楚昭宁定定看着,他艰难翕动的嘴唇。

  待反应过来,她眼中欣喜飞溅,好似一春风之后,看见山野之间百花齐绽……

  第164章 也谋江山

  李槿年已稳住气机, 小命吊回,李明宇也才松了一口气,也才有心情,召那三拨遣去弄栋部的人, 入御书房回话。

  熬了一个大夜, 委实疲惫。

  他坐在书案后, 手撑着腮,阖着血丝满布的眼,随听随问。

  师无相沉声奏禀:“十个放箭的猎户,当场就捉了。当日用刑弄死了七个才有猎户交代。他们奉大酋命令, 本只伺机刺杀木诺舟。大王抵临弄栋城当夜,他们又收苴郎命令,万要以刺杀大王为重。”

  李明宇眼睫一震, 却懒于启眸。

  弄栋联手罗贞祥、朱桓劫持粮草分赃, 对马前足卒木诺舟杀人灭口, 是为常理。

  可刺杀乌蒙王亲外甥、景国大皇子, 除了胆大包天、自寻死路之外……所为何谋?

  百思不得其解方问:“那个苴郎, 为何行刺秦王?”

  师无相略微沉吟, 又奏:“大王抵临弄栋城当晚, 与大酋才一个照面就将大酋打伤。苴郎出来护父, 大王命其钻裆……”

  语下艰难一滞, 又苦涩轻声:“后又命小苴郎侍伺吃喝,命其……命其以舌浴足。苴郎不从, 大王打得口鼻流血。”

  “他在找死?”

  李明宇一个错愕启目。

  覃原眼眸一骇, 抖胆拱手抢话:“不是!大王是为替木诺舟挡箭受伤,非为找、找死。”

  李明宇一拍书案震怒起身,朝这亲卫戾然瞪去。

  “走时, 朕向他千叮万嘱,只管将木诺舟带回,不得惹事生非,更不得自寻短见。你等不好生照看着他,还任他在人家地盘挑衅,方遭此亡身之危,险使政局大乱……朕没治你们的罪,还敢助他欺君?”

  “臣——死罪!”

  覃原吓得“通”地一声跪地,伏首不敢抬头。

  萧无念细眸几闪,陪着笑脸拱手插话:“臣以为,弄栋部屡劫粮草,害征蕃大军冻伤饿死无数。大王积恨在胸已久,加之性本暴烈,小作发泄而已,非为找死……找死的,是大逆不道的弄栋部。”

  李明宇将信将疑,寒声问:“马匪木诺舟何在?书信何在?”

  萧无念一个回头,朝后身的枢密院笔曹一招手。

  冯喜从笔曹手中,接过木诺舟那个又破又烂的布包,双手上呈书案,李明宇拿出一封拆看。

  萧无念静等皇帝将信全都看过,见皇帝脸上怒色消弭,才又拱手细陈:“木诺舟替大王挡了一箭,落地时垫在大王身下,后背箭矢撞入脏腑深处,险些归天。幸半道遇上接应的医师,才活了过来,陛下可要召他问话?”

  李明宇将信看得眉眼愉悦,闻言淡声:“召来。”

  木诺舟被一干银甲陌刀兵看守着,一直待在甘露殿的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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