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生魂？”
“何来的生魂？”
“生魂速离、速离。”
“此乃人王死魂，不得落罗唣惊扰，生魂速回人间！”
四个皂吏迎面飘来，楚昭宁未退一步，反倒踉跄朝锦辇奔去，跑得心神大乱。
死魂？张翼虎的死魂？
四个皂吏已近，朝她合围过来，八只手伸来拿她，她一闪身子从合围的缝隙里跑了出去。
跑近锦辇，她急忙伸手抓住张翼虎的胳膊，将他从锦辇上扯下来，捏紧他的手，带着他在黄泉路上拔足狂奔。
无暇看他，更无暇问他因何来此。
这里是黄泉路，前方有人间门，她要带他离开！
身后传来暴喝：“站住——”
她惊恐回首，见身后薄雾里四个皂吏鬼魅般飘来，疾若流星，眨眼就要追上。
她吓得绝望四顾，拉着他离开黄土大道，跑入道侧红艳如火的花丛。
花丛足有半人高，花茎根根粗壮，植株密密集集。
她脚下生绊，一个踉跄前扑也将他带倒，双双卧倒在腥风红花里。
身后传来铁链声，“哗啦啦”作响。
她大急，快速将身周压倒的花株扶正，将他和自己的身影掩住，又赶忙卧回他的身边。
“哗啦啦”，“哗啦啦”，声声催魂，渐响渐近。
她心跳如狂地蜷缩在他身边，绝望地看着他。
他一动不动地仰着脸，空洞的眼眸看着无星亦无月的天空，面无表情，好似一个假人。
不敢哭，不敢言，她唯有伸手将他抱紧。
贴胸的身子冷冰，搂在他后背的手，却触及一片滚烫的黏腻。
她错愕，收回手，举到眼前。
双手染满了殷红的血，血从她掌根如丝如缕漫下，向她的小臂攀缘……
“啊——”
楚昭宁尖叫一声，蹭地自榻上坐起，也从噩梦里醒来，满头满身大汗，气息剧喘。
大睁着眼眸愣神须臾，她一掀被褥下榻，赤足朝屋外疯跑，提着裙子朝皇帝的御书房狂奔。
一日间梦他两回……他有难了、他受伤了！
皇帝由来忌惮她与秦王缠纠不清，却也顾不得了，她要让皇帝快去救他！
-
御书房内。
李明宇从晨时回寝，小憩不过一个时辰，方逸尘就来求见。
这段时日，由他提擢拔上任的各部官员，正彻日彻夜清查积年的账簿、人事升降，落马官员之间的牵连……
“他们攀咬出一大片人，若是尽都捉了下狱，内官和外官是要端掉一大半的，只怕会致内外政务空悬。”
“百年积蔽，刮骨疗伤总得痛上一痛，放手去做。正好将这批害群之马清空，还朝政清朗，予百姓和顺。景国不缺有为官之能的人，你们刑部每下马一个，朕便立着吏部补缺一人。”
方逸尘一抬一落久坐酸痛的臀，眉眼沉凝又道：“使臣为难的，是河西节度使、忠远侯崔启元。”
李明宇自奏折上一抬眉眼，“何意？”
方逸尘一默方道：“据线索报，崔启元向阴山之外的蛮犹走私盐铁甲胄等，十余年之久。换回马匹自留，香料输内地售卖敛财。”
李明宇眉眼一惊。
十余年间，走私盐铁不断？
侧眸凝思悠久，他眼眸一戾缓声：“西蕃地寒人鄙，不识冶铁铸甲，与我国作战五年间，却甲胄兵器和人丁源源不绝……莫不是这只贪蠢在作祟？”
方逸尘眉眼一垂，轻声道：“金银铁器的走私，不只从河西境出。另有一路是从江南离岸，向南洋输出。吴山王……正是在此！”
李明宇目光朝方逸脸上一定。
当年，王勉携子王勉逼宫，先帝先后以双双服毒自尽，换彼时的太子、他的胞弟李明义活命，王逸与王勉当时同意了。
他登基之后，王勉便劝他弑弟以绝后患。
念在李家子孙几被琅琊王家屠尽，血脉孤悬，他不忍也不肯。便将李明义撵去吴山郡做了吴山王，给胞弟留了一个富贵荣华的活路，终身非召不得入京。
先后宠溺胞弟李明义，是有缘由的。
李明义打小乖顺，对先后言听计从。
先后厌弃他，在先帝面前说尽他的坏话，也是有缘由的。
幼少时节，先后屡向他暗陈蛮犹受华夏奴役之苦，颠沛流离之艰，千年祖训之警，灭绝华夏之要。
他不爱听，拿华夏道统正义驳斥回去，力证蛮犹贪财淫逸，数千年以来，不改好战嗜血、寄生窃国的无耻行径。
加之彼时，王家背后的西北军户为先帝所忌惮，为首的老琅琊王王勉被先帝冷落，西北军户在朝中的将帅官员，被先帝携朝中江南员排挤。
王勉便四下宣扬，他这个嫡出的皇长子，与王家往来密切，将他绑上王家的战车。
以致帝后忌惮并疏远他，更在他出征乌蒙之后，在京中瞒立李明义为太子，逼得他不得不联手王家，率大军返京逼宫……
可他终究吃不准，从江南走私的金银铁料，会运向何方？
若从南洋走私铁器至西蕃，除了要绕行漫长的海路至泥婆罗，还要走遥远的陆路，才能再运至西蕃……劳神费力！
一声叹息之后，他冰冷的话掷地有声：“无论是向哪国走私，只要你们证据确凿……当除尽除！”
若是李明义这么多年，依旧执迷不悟，欲绝华夏根基而与蛮犹联手，纵他身边仅余李槿年这么一个血脉……也断不会容！
方逸尘郑重拱手：“喏！”
又斟酌语气，小心翼翼道：“江南各地的常平仓，余粮食也不多了。下江南查案的御史传信回京……去年，江南有大批富商以高利诱使百姓改稻为桑，向签约百姓交足了三年的丝麻订金……”
李明宇心脏痛然一缩，捂胸厉问：“可是当真？”
西北本就连年遭灾，粮米歉收，大批农田被官贵富户私下贱价收购，阖国粮食供应——全赖江南。
若是江南百姓，再将农田换种桑麻……后果不堪设想！
方逸尘沉声：“确证无疑！若无江南官府撑腰，富商何敢动国之根基……陛下，全面整顿江南官场，刻不容缓！”
“烂了，全都烂了！”
李明宇蓦地站起身子，负手在书房里来回暴走，背在身后的双手牢攥成拳，又猛地一个止步，将手一扬。
“先等着，等你手里这批贪蠢相互攀咬到你死我活，将江南官员罪证收罗一尽；琅琊王派去的将帅，再将江南兵镇将帅换过之后，一旦开春，内外这伙畜生——全都得死！”
方逸尘便也坐不住了，起身激动拱手：“此为朝中良臣和景国百姓急盼！陛下，河西节度使……又如何处置？”
“西北军户由是王藤作主，河东的事自当他去操办。回头朕派人去他府上看看，若他伤势已好，便立时动身去河东将崔启元拿下！”
李明宇转身又问。
“对了，京中那批江南富商，可是全都抓了？”
“回陛下，全都抓了！只不过，江南商行总行头杜枕山，携子消失于京中。其胞弟、妻弟晏云洵和杜栖池，结案前就已出京……臣正派人追捕之中。”
见方逸尘神色黯然，语下艰难。
李明宇走近他，将手轻轻按上他的肩头。
“待大局定了，你我臣君也得闲了，朕给你女儿，另择一位贤婿……”
方逸尘眼眸一红。
珍儿已有身孕，死也不吃坠胎药，口口声声要等杜栖池……
他嘴唇几番嗫嚅，欲开口时，书房外面传来慌乱的泣吼声，和阻拦声。
“陛下，陛下，大王伤了，他要死了——”
“楚女史止步，陛下在内召臣议政，楚女史……”
方逸尘将眉头一皱，转脚回身恼望门口。
御书房门口的厚重锦帘猛地一振飞高，楚娘子双手提裙披头散发冲进来，疾风般越过他，扑跪到皇帝脚下。
“救他，快救救他，他背后是血，背后全是血啊——”
楚昭宁双手抓紧皇帝的袍角，连晃带求。顾不得主奴之礼数，看不见皇帝恼目垂下的脸，和震怒的眼睛。
她眼中是“张翼虎”回梨院时，温柔看她的眼眸，泛着金光笑脸；是他决绝的转身，是他融化在阳光里的身影……
耳中是他平和的告别，是黄泉路上鬼吏的话。
心里是生魂、死魂之别，是她拉着他逃不出阴间的绝望！
“大王去了何处，他现在何处？他快死了，快派人去救啊，快呀——”
李明宇心头本正烦乱，冲着她的泪脸火冒三丈：“胡言乱语，狂悖无礼，是朕宠你太过！”
与朝官秘议，他由来不许旁人在场。
楚昭宁却敢衣衫不整地冲进来，抱着他的腿又哭又闹，成何体统？
又抬眸向追到门口的冯喜暴吼：“过来，将她拉出去打个十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