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裕英又寒声笑问:“我好好的王妃不做、太子妃不做、皇后不做,却跟着你一个穷医郎讨生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宋青阳捂住火辣辣作痛的脸,眼中泛泪,望着她气息紊乱地道:“是,我是为救昭宁而来,也是为自己和县主而来。皇帝不知从何处得知晓了我的身份,将我押进宫去,把我当作了威胁她的棋子……”
宋青阳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是被王裕英泄露的。
指不定皇帝捉他进宫威胁昭宁,也是王裕英出的主意……只他不能如此说!
他要让王裕英内疚。
听他如是说,王裕英眼眸呆滞怔然,收回手,背转身子不欲看他。
李槿年抢亲那晚,她同琅琊王妃陈氏进宫向皇后求助,将楚昭宁所有事全都抖搂了出去,自然也包括宋青阳。
彼时,她还叫嚣要拿宋青阳,去威胁楚昭宁。
她未料,竟是皇帝那般做了。
“那些阉宦围着我彻夜恐吓,命我劝昭宁听皇帝话,命我劝她认命服软……她若是个认命的人,当初也不会逃婚了,却因要保我性命,认了命服了软、扛下罪名污名、余生永陷宫闱,不得自由!”
宋青阳昂着头,脸上顶着巴掌印,犹自在说,还提高了声音。
“我与昭宁曾相依为命,虽无血缘却远胜血亲。她为我着想,我自也为她考量,不欲再做威胁她的棋子,唯有远离长安。我也不愿她老死宫中,更不忍看……”
宋青阳将声量放轻,垂下眼帘。
“更不忍看县主……终身守着不爱自己的人,日夜煎心!”
王裕英被他说得心头又羞又恼,俏脸涨得通红,冷笑幽问:“他不爱我,那你就爱我了?”
宋青阳眼眸一闪,抓住她一只胳膊,冲她噙泪笃定颔首:“我已放下昭宁,心中无人,自然能接纳县主,余生定会视县主为天!”
王裕英气笑了,“好好的课业不学,却日日来我秦王府撒野,来人——”她一挣胳膊,冲门口高声,“将此子押回太医署去。”
王府侍卫当即冲进屋来,将宋青阳朝屋外又拖又拽。
“这几日正举普天大醮,太医署也有参与,给医学生放了大假国。昭宁赁的院子不许人进了,我无处可去,我在秦王府外面的巷子里眠风卧雪半月只为等你……”
宋青阳挣扎不过侍卫,被他们拎着胳膊直直拖走,双腿在地上拖行,便急了眼,扭头冲她高声哭求。
“我好怕再被皇帝抓走,我年不及冠还不想死、也不想昭宁老死宫中。你认了我做干弟弟,不能不管我啊,姐姐,好姐姐——”
“闭嘴!姐姐、姐姐,谁是你姐姐了?”
被他喊得心慌意乱,王裕英蓦地站起身子,跑到花窗边捂住耳朵。
宋青阳不甘的乞求声远了,又消失许久之后,她方自怔忡里回神,遣陈珠儿请来秦王府的刘长史。
待人进来,她转身回头笑问:“刘长史,据我所知,秦王府现仅医官两位,可还需要多聘几位医官?”
刘长史效力于李槿年将近十年,由是老成持重。
被和大王生着嫌隙的王妃叫来问话,他拱手答得小心翼翼:“王府府官约六十人,亲事府人手三百余,帐内府人手近六百,这还不包含王府杂役和王妃带来的人。这近千人虽非尽住王府,却日来听遣……”
“好了!你明日去太医署择选几位医学生,聘来秦王府做医官。”不耐刘长史说话太绕,她径直命令,又耳尖微微作烫地道,“记得将那个医学生宋青阳……也一并聘来。”
宋青阳说得没错,确实是她,亲口认下的这个傻弟弟。
也是她害他受苦,令他日夜惊恐不安,连着半月顶风冒雪等在门外,求她庇护。
她亲口造下的孽,自当由她来消。
刘长史领命去后,她又将屋里的婢女们遣了,疲惫着目光移向屋里的浮箭铜壶漏……
深冬时节,黄土冻结,该当将母亲和那两位女乐人的坟地,以何样的借口、择选于何处?
冷井宫时,她夜夜游魂般地寻找母亲葬身之处,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时辰不早,后续一应事务,待她睡饱醒来再说。
她目光落在更漏上,恍惚辨认,此几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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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了,再莫看了,歇着吧。”
“卢奉御一大把年纪了,你熬得,我也熬得。”
“我为尚药局奉御,夜里在直庐值宿是为履职。可你还养着身子,短短半月就想吃透《扁鹊心书》?”
“卢奉御乃天下第一名医,能向你讨教医术,乃我几世修来的福分。若不抓时间跟你学术,哪日皇帝再一生气,定又将我撵去不知何处了!”
甘露殿偏寝内,楚昭宁半倚床榻,一只手由卢文骥拿着脉,另一只手捏着《扁鹊心书》,看得眉眼不移。
卧榻半月,她身软下不了榻,求了卢文骥带些医书过来看着打发时间。这本《扁鹊心书》,教她看得入迷。
卢文骥把完脉后,径直伸手过来将书夺走,“那也不能再看了,还给我,明日再给你看。”
“卢奉御,圣上来了。”
她待欲讨要医书,见冯常侍小跑着进来通禀,立时将被衾一拉卧倒,将头脸尽都遮住。
稍后便闻轻巧的脚步声,和榻前皇帝向卢文骥的问话声。
“陛下。”
“小小商女,却身子这么精贵?这都半月了,还懒在榻上不起?”
“回陛下,楚女史脉象已稳,身子已经大好了。”
“人可醒着?”
卢文骥朝榻上那坨被衾望了一眼,为难须臾小声:“……醒着。”
话音才落,楚昭宁裹头的锦被被皇帝一把掀起,露出脸来。
“朕将你小命救回,你不道谢还敢装死?”
她死攥被角不松手,仰着脸鼓着眼,和皇帝熬得满是血丝的眼窝对瞪。
这半月以来,凡皇帝来偏寝看她,她前头装昏迷,后头装深睡,绝不与之对话。
怕的就是皇帝追问她,是于何时何地中毒。
果不其然,皇帝冷峻着眉眼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既然醒着,你就老实交代,是在何时何地中的毒?”
“我同卢奉御、向冯常侍说过无数回,在甘露殿时胃口就不对了,是你自己不信。”
“朕花了七年时间,将整个皇宫里的内监侍卫,全都换成自己的人,尤其是甘露殿。便是耗子想进这甘露殿来偷食,也得奉朕的圣旨……还能有人害你不成?”
“我去玉辰观不到一日,观里无人知我身份。又仅在玉辰观吃了一餐饭食,吃食与守观人同。他们无事,偏我有事……还能是在玉辰中毒不成?”
“小命险些丢了,还敢不说实话,你想替谁遮掩?”
“我在宫中无亲无故,还能替谁遮掩?莫不成陛下心中已有答案?既然已有答案,将行凶之人绑来审问便知,偏来问我?”
“你……”
皇帝眼眸怒张。
他心中确实有个可疑之人。可那人迁居兴庆宫已经多年,便想杀了眼前此女,帮云阳县主免除后患,也鞭长莫及。
他之所以要查,是怕往后他若死了,李槿年又不受辖制,那人会故技重施,加诸于李槿年身上。
二人这枪舌箭的架势,冯喜常见,不以为意地抿唇笑看。
卢文骥却不多见。见楚女史嘴上半分不让,他紧张得拿手背轻拭额间冷汗,又频频给她使眼色。
皇帝怔怒之后,一扔被角负手立在榻前,侧眸向冯喜吩咐:“明日起,你将甘露殿里里外外所有人,和玉辰观里的守观人,全都彻查一遍。”
冯喜眼中的笑意立时僵住,苦了脸。
甘露殿内已有的,和日常出入的人手不少,再加上玉辰观里的人,彻查起来那得花费多少日子,得跑多少趟腿?
“陛下欲我久活,我心里清楚,只宫中牛鬼蛇神不少,防不胜防,我又没这个保命的本事。所以在没能查清玉辰观和甘露殿之前,我想求请去尚药局谋个差事,顺便跟卢奉御几日学医术。”
楚昭宁直勾勾看着皇帝。
卢文骥给她诊疾候脉半月,同她说了不少闲话。
她已经问清楚了,宫中香药是由所需宫院向尚药局求索,再由合香院调制和发放至药库。去药库领取香药之后,会有领取档案存于药库。
若能在尚药局查到求索人,再去药库查到领取人,或许就能推测出香药是被何人动了手脚,又是如何用到了德妃的身上。
卢文骥闻言,眼眸亮了一亮。
半月以来,楚女史同他谈起医理辩证来条理清晰,还会据人体质病症调制香药。
她年纪不大,且还是个女子,竟然有着将近十年的调香经验,和制香手艺。
紧要的是,楚女史说出好些宫中没有的制香技法,每样技法合理又奇巧,正合引进到合香院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