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德妃的婢女呢,今时何在?”
“听说被圣上杀的杀,撵的撵,一个没留。”
楚昭宁嘴咬筷子,望向墙边那散了一地的金银玉器,目光若有所思。
知情者尽被皇帝处置了,德妃中毒的消息算是问不到了,可这些精贵的香器怎也埋了?
她眉头一跳……莫不?
食罢,周妙音收拾碗筷放回食盒,出门去伙房清洗,她便复又蹲身那堆香器面前,挨个依个捡起嗅了一通,辨了一回。
香器上有的留着甘松香,有的能嗅出沉香气,再有的隐闻麝香味……
数香合并,在她记忆里一整合,竟然凑在一处拼成了一款名香——鹅梨百花香。
可鹅梨百花香何曾有毒?又何尝有配伍的香药在炮制之后,还会在香器积下如此多的油污?
香药烧尽,当唯余齑粉尔。
她将远山眉拧皱,几思几忖后,将盘上黑油抹了一指,紧张地深深吸了几口气,伸出舌头一舔指腹上沾着的黑油。
一缕轻微的辛辣在舌尖散开,她偏头思辨,许是肉豆蔻滋味?
可这滋味,比肉豆蔻还要辣上好些。
她便阖目蹙眉,咂巴着嘴巴,细细品味。
俄而,一股浓苦自微辛中杀出,使她舌尖陡然烧灼,苦味也散得满口皆是,骇得她将眼眸瞪得浑圆。
待她意识到不妙,整口整舌,已陷刺痒麻意之中。
她慌忙将莲盘弃了,跑去暖榻上拿茶水漱口,可喉咙已水肿起来,腹中也开始翻江倒海。
周妙音折返回来时,见她跪伏在地上,口中呕嗳声大作,脸上涕泪交混,口角清涎长悬,颤抖着手哑声:“救、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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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救命——”
天上月隐星蔽,身周阴风恻恻。
哑嘶低沉的呼救声,从厚压的井盖之下传出,若从地府里发出来一般。
王裕英紧张地吞咽着唾沫,朝那口雕花刻凤的石封水井,游魂一般移去。
近了,她伸出颤抖的又手,抵住那块偌大偌厚的石板,瞪大眼眸一用力,竟然轻悠悠就将石板推开。
井中“哗啦”数道水声响起,未待她反应过来,三颗湿漉漉的骷髅头就从井口冒了出来。
六只黑洞洞的白骨眼窝,就杵在她眼前咫尺之距,眼中鬼火绿莹莹发光。
“啊,鬼啊,鬼啊——”
她惊叫一声,跌坐在地。
“县主、县主,醒醒,快醒醒!”
耳畔传来陈珠儿的呼唤声,身子也被人摇晃,王裕英霍地睁眼,又蓦地从床上坐起,面上大汗淋漓。
陈珠儿赶忙坐在榻沿,递来帕子给她拭汗,满脸关切地道:“做噩梦了?”
“嗯!”她拿过帕子拭尽汗水,心头犹自惊骇,却问,“大王可是回来了?”
日间进宫见了皇后,皇后倒是同意了她的想法,却要她至少先诞一子,再说给秦王纳妾的事。
她便回了秦王府,却闻秦王并未从琅琊王府直接回家,也进宫了。
她等了他好一会儿,本说在床上和衣偎上一偎,却睡着了。
陈珠儿颔首道:“大王回府已有两个时辰。”
“他可是在正屋里?”她掀被下榻,陈珠儿取来雪貂大氅给她披了,“正是。”
她拢了一拢睡乱了的云鬓,双手一拢大氅领子,“我去见他。”
正屋里的那枚瓜,眼里心里无她,虽被她强扭了,却不是她的瓜,吃着也不甜。
可这一子,倒要她如何生来?
“大王是否方便开门,我欲进屋……与大王细谈一二。”
她抵屋叩门,门却不开,闻唯他淡声:“本王累了,有事等本王回来再说。”
“等你回来?你要去何处?”
“因时间紧迫,本王今日进宫向圣上请示,明日一早出发去乌蒙,大抵两月之后回来。”
院中积雪冷,穿廊风冷,屋里人的嗓音更冷,冷得她全然打消,向他索来一子的念头。
求着圆房的是他,闭门不见的人亦是他……虽她患有狂症,却也是要脸的!
忽冷忽热,一张脸可随时变化——也只有楚昭宁受得了他!
眼眸微微泛了红,盈出两汪屈辱的泪花,她深吸一口气霍地转身,踩着积雪愤然远去。
正屋半掩的花窗后面,负手看她背影的李槿年,眼眸空洞得几无生气,嘴角却噙着一丝凉薄的笑意。
第156章 打哭为止
甘露殿偏寝之内, 楚昭宁身子蜷缩在青黛被衾之间,散开的发丝里露着张煞白泛黄的小脸。
她腹中绞痛不抵医官给她灌服的睡圣散,使她迷离于梦里,却也因腹痛拧着两道远山眉。
呼吸之间, 鼻间再不是腥秽呕物的气味, 而是一股熟悉到灵魂里、松香般的油脂气。
张翼虎体健阳盛, 素爱出汗,他身上就是这般味道。
他曾背着她走了好远的路,彼虽春时,他日行夜赶, 身上的汗不曾休过,她高热昏厥也能日嗅夜闻。
入京后,她与他同榻而眠为盛夏之时, 他身子亦是夜夜大汗不休, 火炉一般灼人。
更曾, 她与他在暑末秋时, 数度同赴巫山云雨, 彼时他身上脸上, 汗淌如雨……
这带着松香气的体味, 嗅着很是令她安心!
忽地, 张翼虎竟于梦里中现身, 他拿粗粝的手抚着她的脸,看着她苦楚着眉眼, 却不言语。
她看着他、看着他, 便缓缓地流泪满面,忍不住撑起身子抱住他,将头搁到他肩头, 哽咽小声:“张翼虎,对不起,是我眼瞎认差了人,是我自以为大义选岔了路,是我害你……”
“巴豆油?你可确定?”
“臣确定。巴豆油无颜色无气味,若是服食,喉舌会刺痛水肿,入腹半个时辰之内必会呕吐腹痛,更会暴泻不止。想是她入口量微,未见暴泻,胃肠不过微损,方才救得回来。”
“那为何,德妃绵延床榻两月,方才断气?”
“德妃症状,与巴豆油中毒症状如出一辙,却毒发缓慢……这正是臣琢磨不透的地方,不知毒是经何人之手,下于何处。”
她耳畔,忽地传来两道呷呷人声,将她搂在怀里的良人惊散,化作一缕白烟不见。
没来得及伤怀,她于昏沉之中静听,却仅闻一声叹息。
紧接着,她的手被握入一个阴阴作烫的手掌里,手掌主人道:“你是如何中的毒?这一觉睡罢醒来,你要好生同朕细细说说。”
原是皇帝。
她将干裂的唇死死闭上。
为了掩盖罪行销毁罪证,杀人灭口,还将玉辰观知情人杀的杀,遣的遣……绝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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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不能同我说?”
“本王去乌蒙是做何事,你回琅琊王府一趟,问一问你父亲便都知晓。”
“你只需答我,奉的是皇帝的敕令,还是皇后的懿旨?”
秦王府后门,长巷天光未明,大雪纷扬。
秦王的十位亲卫俱作平民旅装,身穿粗布厚袍,头戴避雪斗笠,人人手牵着马。
覃原将一只玄漆斗笠递到秦王手中,亦作平民装束的他接过,往头上一戴,冲身畔咄咄逼问的玉人咧嘴一笑。
“皇后?”李槿年手上结着斗笠系带,“本王只奉帝命,皇后还不配来遣使本王!”
王裕英玉立陈珠儿撑着的油伞之下,身披紫貂大氅,闻言眉眼一松,却又容色威凛道:“你我已为夫妻,往后出入去向,所办何事,都当同我说上一声,我得知道。”
李槿年结好带子,冲她凑头一笑:“我是去益州吃屎,你吃也不吃,我给你带一兜回来?”
看着这双毫无敬畏,满是戏谑的大鹿眼,王裕英玉面一寒,霍地一掀紫貂大氅,由陈珠儿撑伞避着丢棉扯絮的大雪,疾步走进后门。
跨入门槛那一刻,身后传来李槿年快意的大笑声。
她闪身门旁,背贴朱墙阖目,直至巷中马蹄声擂地震震远去。
她与李槿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就算她向他坦白意图……只怕他也不信!
见她面泛苦色,久久不动,陈珠儿从门口收回目光,隐下眼中怒火,柔声哄道:“大王也送走了,这才卯时,回屋里再睡一个回笼觉吧。”
王裕英便睁开眼,朝正屋走去。
夜里做了一场噩梦,她确实需要再一补眠。
只她一觉未眠多久,就被陈珠儿支支吾吾叫醒,“县主,那个、那个小医郎……在府门外求见。”
她惺忪一睁眼,含含糊糊地问:“哪个小医郎?”
陈珠儿涩口涩色道:“楚娘子的那个兄弟,名叫宋、宋青阳的那个。”
宋青阳曾藉为县主治病的借口,在琅琊王府延留了小一月,陈珠儿、姚女官等贴身婢子,与他俱熟。
他朝夕陪伴县主,日日哄得县主眉开眼笑,劝得县主从执拗里回心转意,她们也甚为开怀。
却因也他这一劝,县主后来闻听楚娘子与秦王的秘情之后,便闹到这步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