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前疏枝横斜,两株红梅映着屋顶白雪,开得寥落,红得孤寂。
往时玉辰观里的诸多坤道,早就被皇帝遣了或送去了洛阳,除了安置于此的假母周妙音,日常洒扫的宫人,应当再无他人。
香火不复燃,诵声不复闻,道乐不复奏,旧人不复存……回忆却全都涌来!
他提袍抬脚,踏上扫尽积雪的台阶,将尊严和悔痛一级一级踩在脚下。口鼻中白烟袅袅,吐吞着同阿母生活于此的七年时光。
台阶将近,他仰眸望向灯火通明的大殿。
何其好笑,此来除却向阿母赎罪,他亦为跪求神灵使王裕英收了“神通”,能心甘情愿与他圆房!
“三清祖师在上,弟子道号‘莫念’。道号为乾元皇帝所赐,命我不得再生痴妄,不得再惦念那个人,命弟子在此安分修行……”
轻悠悠的女音从正殿中传出,风吹柳絮般地飘入他的耳朵,他拾级的脚立时僵然一滞。
“弟子虽能不念过往,却欠一人。是以一进观里,立来为弟子被迫两离的夫君祷告。若三位祖师,能保杜郎余生万事顺遂,弟子愿终身侍奉三位祖师,终老于此……”
楚昭宁立身空荡荡的三清殿内,双手擎着一炷香,仰望三位满脸慈悲的道门祖师雕像。
她将话头一滞,噙泪自嘲一笑。
“纵弟子不愿在此终老,也唯有在此终老!好在能不愁衣食温饱,也无需再日夜琢磨开什么香坊,招什么郎子,生什么儿女……倒也、倒也甚好!”
她目不能极的背后,李槿年僵立门于口,定定看她熟入灵魂、念入骨髓的身影,脸上泪水横流。
她上前插香入炉,转身欲行跪拜之际,李槿年霍地转身甩飞两滴热泪,卷起黑风一团刮下殿阶,消失在红梅尽头。
一路冲出玉辰观,李槿年旋风般跨上王辇,放下辇帘喝令:“出宫,回府!”
覃原错愕:“大王,不去兴庆宫了,不接王妃一道回去?”
李槿年深吸一口气,抑下喉间哽咽,空洞着嗓音道:“不去了,不接了!”
不去了,不接了,不跪了,不求了!
他阖上眸帘,痛得五脏六腑俱碎。
他搏杀十载,拼得浑身伤痕累累也没能救出阿母,今又害得她复践阿母的老路,囚身玉辰观这道牢笼!
事皆因他起,自当由他而终,他不仅要保她的命,还要她自由!
他要她余生隐于民间,找个世间最好的郎子,开一家她喜欢的香坊,生一双可爱乖巧的儿女……做回她的宋梨花!
【作者有话说】
万字章奉上,报开年后因忙碌造成延更的愧意!
第155章 摔得太痛
殿门口忽地响起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楚昭宁一个回头却未见人,冲殿外积雪的广院,和院中开得红艳似火的梅花树思了一思,她朝殿门口跑去。
玉辰观久无坤道朝夕诵经、早课晚课, 没了道人仙气压阵, 莫不住进来什么精怪妖物?
她跑到大殿门口, 手把殿门朝外望,仅见一道玄色影子消失在红梅远处。
摇头失笑,原是个人!
在益州灌县照料外公那些年,她听外公说过好些神诞怪志、山海妖物……天下妖物, 数天下幽的青城山最多。
眺眸环顾清清冷冷的玉辰观,若有异物大抵属阴,阴者鬼物……只怕枉死鬼最多!
她亲手杀过人, 也曾亲眼见他戾手伤人, 更见过满街尸骸, 再也不怕鬼了。
比鬼更可怕的是人。
那些身居高位, 视性命如草芥、玩权势于股掌的人, 比鬼还可怕!
若会招魂, 她真想将他母亲的鬼魂召唤上来, 向那位英姿飒爽的乌蒙女将军问一问死因, 也免得她追查起来两眼一抹黑, 全无一丝头绪,不知从何处下手。
曾经的浮香阁假母, 如今的玉辰观守观人周妙音手捧供果, 从殿后转出。
她身穿浅褐暗云纹道氅,不复往昔的华衣丽裳;头戴芙蓉冠,不复彼时的高髻云鬓。
年过四旬, 往时在浮香阁朱鹅点面、眉眼娇俏,言语轻快若三旬女郎;虽今复原来模样,却清雅如菊,竟有了方外仙人气韵。
见她站在殿门口中踮脚朝外打望,周妙音笑问:“楚娘子,你怎的跑去门口了?香烧完了?”
楚昭宁赶忙抬袖拭净脸上残泪,转身朝周妙音走回来,“礼尚未行,我重烧一炷香吧。静安师父,你会将我安置在何处?”
“叫什么静安师父?我被大王安置来玉辰观,不过是暂时藏身,也没个师父为我传度授箓,‘静安’这道号还是自己取的,所以我这坤道是假的。你叫我周妙音,亦或周姐姐、周妹妹都好。”
周妙音笑声有若银铃,将供果摆上供案,从供案上又取了一炷香点燃,递到她手里。
楚昭宁莞尔一笑,从她手中接过香时打趣:“说起来,周姐姐从我手里讹走不少钱呢,你打算哪时还我?”
周妙音伸手一揪她的脸,“谁让你自认,是那个浮浪子陈二郎的姐姐了?”
晏云洵因月凤娘子大闹浮香阁的往事,复又侵入脑子,楚昭宁难抑地想起了杜晏二府的那些人,那些事。
她便再也说不出轻巧的戏谑来,唯痛然阖眸,双手擎香,心中复又默默许愿。
可她心头欲许的愿景,却被脑中山呼海啸涌来的回忆冲散。
大婚那日,在屋内婆妇们的欢闹声里,于屋外亲迎人的起哄声中,他叩门轻喊:“楚昭宁,我来接你了!”
握住她的手出门时,她拿团扇掩面,脸上泪水滂沱,他不曾怪罪,只是轻声:“唯愿娘子今日哭过之后,余生尽皆是笑。”
进了喜房后,他将一个吻落在她额间,眼中盈着泪向她柔声:“我会等着你来亲我,十年八年……我都等得。”
“别等了、别等了,”她适才嘴唇轻颤,悄声呢喃,“求漫天仙君保佑杜郎,余生能觅得良人,能快些将我忘了……”
她曾数向御前行走的常侍、内监打听他的消息,他们仅说杜家人皆安好,其余概不知情。
闻听他安好,她便再不问了,也不敢问。
她要他,永是她心头,如圭如璋的无暇君子!
玉辰观后头的坤道院里寮房众多,静室云房更是处处,今却尽都空了。
周妙音带着她,进到后院的一间云房。
她推开花窗一看,面前东海池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上尽是枯荷。侧朝左边一望,见亭台楼阁高耸。问周妙音方知,是后宫妃嫔惯常过来游耍的紫云阁。
她身后,周妙音正在帮她整理床榻。
“我虽在此过了小半年,一个人夜里却也害怕,你可嫌弃与我同住?”
“怎会嫌弃?我二人住在一处,日夜也有个说话的人,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池上风寒,她便将花窗关了,试探着问起那位传闻中的乌蒙妃子。
“闻说那位乌蒙妃子,也曾在玉辰观修行,曾居何处?”
“就在前面那座院子里,不过已经封了,有监人看守,进不得的。这几处院子,是侍奉旧嫔冷妃的宫婢们住的,可自由进出。”
“周姐姐,你是怎么进宫的?”
周妙音坐在暖榻上,手上给她煮着茶,将其在云韶院的前尘旧事,和卷入方思齐案的秘事,全都说了。
当楚昭宁闻听,方公子惨案事涉京兆尹罗文柏、其子罗世昌,和今时的太子李玉烛时,她看周妙音的眼眸呆滞,撑腮的五指僵折如勾。
“太子可是那个……戴着火红狐狸面具的男子?”
“正是,彼时他还是晋王呢。”
周妙音一通说罢,又应了她,朝她来热气腾腾的茶盏。
许是觉得身寒心凉,楚昭宁无意识伸手捧盏,却被滚烫的茶盏灼得蓦地收手,双手捏耳缓解热痛。
周妙音笑嗔:“你渴急了?小心着些,放凉一些再喝。”
楚昭宁捏耳的手指轻轻颤抖,虽冲周妙音一笑,却笑得勉强至极,她全然未料……
她未料,浮香阁的真正主人,竟然是京兆尹罗文柏之子。
更未料,浮香阁里那个手段毒辣的狐面男子,就是当朝太子 —— 李玉烛。
她更未料,罗文柏为子遮掩罪行,徇私舞弊,将方邑尘案定成无头冤案,还将罗世昌和周妙音一并送离长安。
炭火煮得壶中茶水“咕噜”作响,她脑子里的回忆,也翻滚成了沸水。
在杜府临江院内里,杜枕山身畔的年轻郎君面若敷粉,唇若染蔻,俏生生含笑看她。
那双细长的狐狸眼,与现身浮香阁的狐面男子的眼眸,妖媚得如出一辙。
其后,她紧张地等来杜枕山,跑向他示警,他却三两句话打消了她的顾虑。
“郎君再莫与他往来,他是杀人凶手、是凶手!”
“是娘子误认了!他是汴州人,姓秦,家中经营茶盐行当,与我有交易往来。此前,他在洛阳等我过去谈生意,又同我一道回的长安,怎会是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