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6)

  黄昏时分,楚昭宁自昏睡中醒来。

  察觉背着她的张翼虎脚步蹒跚,喘息声又粗又重,一身汗水涝涝的,将她衣裳前襟湿透。

  她拿滚烫的手指在他颈间脉搏一探,脉搏又急又浮,按之无形——气血虚到极点!

  转眸四望后,她在他肩头哑声:“张翼虎,你歇歇,有吃的了,也有药了。”

  他停步扭头看她,惊喜问:“有药?何处?”

  楚昭宁虚软的手遥遥两指:“那边的山莓、蓬蘲果归你,水渠边的鱼腥草归我。”

  二人身处官道,官道旁边,是一条狭长的引水沟渠。

  沟渠临山一侧,有山泉水浸下,长满了紫艳艳、绿油油的鱼腥草。

  沟渠后面葱翠的杂草间,有零星几簇红油油的山莓果、蓬蘲果藏在灌木丛里。

  他大喜过望,将她背过引水渠,小心翼翼放她坐到杂草间,这才兴奋地瘸着腿钻入草丛,手忙脚乱采完果子,又回水渠摘鱼腥草。

  末了回来,他将野果递到她面前:“哪个好吃,我喂你!”

  “哪个都不好吃。我吃这个,能清热解毒!”她摇了摇头,拿起他怀里的鱼腥草,缓嚼慢咽。

  山莓、蓬蘲熟了会变得乌紫,此际它们尚为红色,酸掉人牙,倒是这带着鱼腥味的鲜嫩草药,对她病症。

  他却不知,往嘴里塞了一大把野果,嚼了两嚼被酸得五官错位,皱成一团。

  楚昭宁笑了,递给他一片鱼腥草:“咳,吃这个,给你缓缓酸头。”

  他接过就往口中送,才嚼了两下就呕声不止,抬袖擦舌不停,抱怨:“宋梨花,你是想谋杀亲夫啊?”

  她的脸本就烧得滚烫,闻听连耳朵也烫了,啐道:“你是谁的夫?汉中王才是你的夫。”

  他一愣,凑近脸冲她戏谑:“这一路,我都跟人称你为娘子,自然是你的夫。至于汉中王,你猜我与他,谁在上,谁又在下?”

  楚昭宁未经人伦,也素厌高门贵户内的污遭事,恼怒捂耳:“别说了,莫脏了我的耳朵。”

  见她羞恼模样,他得意地往嘴里扔了一粒山莓,再次被酸,五官扭曲地问:“吃得我满腹子泛酸水。得闲打只兔子给你吃,你可吃得生肉?”

  马车没了,包袱没了,火镰自然没了。

  若他果真猎到兔子,唯有生吞活剥一个法子,他倒无碍,就怕宋梨花难以下咽。

  果然,楚昭宁皱起了眉头:“咳……不吃。啖生饮血,那是獠子才做的事。”

  “圣人诚不欺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他苦着脸,将余下的野果几把塞到肚子里,咬牙忍痛蹲到她身前,豪气一拍肩膀。

  “上来,为夫背你。我们找家人户,为夫带你讨口要饭去。”

  明明是句凄凉话,却被他说得毫无悲色,听得她“噗”一声笑了,将他轻轻一推:“蜀中虎患频发,夜路又难行,你也累了,找个地方就将一夜,天明再走。”

  他扭回头,拿手背在她额头一贴,正色:“那可不行,你烧得厉害,得快些赶路。”

  楚昭宁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幽声:“若我死了,就将我这残躯喂狼,它们吃饱了,便不会吃你。”

  他也笑出了声:“学我说话?亏你还记得!”

  见他记起,她抿唇一笑,待要收手,手却被他捉住又按回脸上,深陷的眼窝里满盈着热烈的真诚。

  “花花,一定要撑住,往后我给你好日子过,我养活你!”

  她眨了一眨眼:“咳咳,怎么养活?讨口要饭养我?”

  他眸子一恼,将她的手重重一捏,万般威严地问:“我像是往后要做花子的人?”

  她认真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郑重点头:“像!”

  他将她的手重重一牵,将她牵近,抵额逼视她:“便做花子,我也护你!”

  被他眼中莫名的认真骇住,她推开他的脸,又抽走手,躲着目光小声:“倒也不必养我,将我的钱还了就是。往后若有缘再聚,你这人还算可靠,我与你结个手帕交,认你做姐妹好了。”

  张翼虎样貌虽非宋青阳那般俊美秀颖,也不似宋青阳那般白皙,此刻却摄得她三魂六魄齐飞,心头地动山摇般颠乱。

  他这几日益发没了人样,脏发虬结,袍身脏污,脸瘦了好几圈,却显得五官刀刻斧凿般鲜明,紧盯她的这一对眼招子也炽热得烫人,看得她心惊肉跳。

  以为他是十恶不赦的匪首,他却是为母潜逃的兵油子;以为他油嘴滑舌不可靠,他却不离不弃带她上路。

  好个难懂的人!

  给她好日子过,养她?他这意思,大抵是想娶了她!

  可他毕意是个断袖,还与汉中王有染多年——她性子好洁,断不能接受这样的人!

  “姐妹?”他气笑了,摇了摇头,一拍肩膀,“妹子,来,上姐姐我这背上来。”

  “都说了不走……”

  她才要抗拒,一双胳膊就被他扯到肩头,双手反来勾住她的双腿,一个起身将她负起。

  “您想累死啊,姐妹?”她气恼,连连拍他乱蓬蓬的脑袋。

  “你想病死啊?姐妹?”他奋步不停。

  “你若累死,你阿娘怎么办,欠我的钱谁来还?”她轻轻揪他耳朵。

  “你想摔死啊,姐妹,话这么密?”他猛地停步,作势将身子往前一倾。

  “作死啊,张翼虎!”她吃吓,胳膊将他脖子搂得紧紧,热乎乎的嫩腮贴紧他的耳朵。

  他颇为受用,得意大笑:“便是累死,也得尽快赶到剑州城,求个郎中治你。否则你若死了,怎么收我的账,往后又如何与我姐妹情深?”

  他果真片刻未停。

  行至半夜,月光如水,洒满石板铺陈的官道,泛着白晃晃银光的路,若行向仙庭的天途。

  参天的古柏、葱郁的马尾松夹道林立,晚风送香阵阵,柏香松香弥漫,偶夹一声清越的莺啼,静谧且安稳。

  山间有萤火虫成团飞舞,时绕道侧林立的古柏飞旋升腾,照亮了楚昭宁烧得通红的脸,映亮她水盈盈的眼眸,染得她昏沉的神智里七色迷离。

  “花花。”

  “嗯?”

  “往后去了长安,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开一家香坊,制几味足以传世的香药,招个世间最好的郎子……咳咳咳……还想要儿女成双!”

  “放心,花花是有大福报的人,只要你将这病养好了,数不尽的福报等着你。”

  “等有了钱,花花想吃些什么?”

  “我想吃,咳咳,想吃家门口梨树上结的梨子,想吃宋青阳从玉清宫顺手牵羊的点心,想吃……”

  一团萤虫飞来,绕着张翼虎与她飞舞,照亮他后颈流成小溪的汗水,波光粼粼的“溪”,在她眼眸渐宽渐广,最后化成了江海湖泊。

  张翼虎便化作了一叶孤舟,载着她在汪洋里沉沉浮浮,浮浮沉沉。

  他喘息得语不成调,时紧时慢地说着话,她强撑着精神应他,声音渐微,意识也渐渐下坠,直至坠入深海。

  那里,是令她心安的黑暗。

  “宋青阳……是谁?”他停下脚步稍缓疲累,等着回话却未等来。

  宋梨花的身子,像内火熊旺的暖炉,烫得他不停与她说话;时而身子又像一片抖在风中的叶子,抖得他心底惊恐,唯怕她一眠不醒。

  “你想要何样的郎子?”依旧未等来回应,他晃了晃背上的宋梨花,“宋梨花?”

  宋梨花已彻底陷入昏迷,时不时身子痉挛一阵,哈至他颈间的热气,烫得他眼底早已蓄满的水,融化成两团遮挡他视线的水雾。

  将宋梨花的身子往高处一耸,他扭回头大步疾行。

  “宋梨花,你再撑撑,撑到剑州就行,往后我给你好日子过!”

  第22章 又入狼窝

  道不尽一夜跋涉之苦,天色再次破晓,他目眺远山之下的城邑,翕动干裂的唇哑声:“宋梨花,剑州城到了!”

  金色晨光绽射而下,罩向前方雄浑的剑州城——这该死的关隘之城,终于到了。

  剑州城为出入蜀地的第一大城,早已汇聚数万各处来的流民,却都壅聚在城门之外。震天的骂声、哭声汇若沸腾的海。

  城门口,里三层外三层,把守着甲胄齐备的城守卫,他们挥动寒光耀眼的长枪,连捅带踢地拒绝流民进城。

  他背着宋梨花,停步剑州城外的城墙根下,将她放靠住墙壁,脱力坐下,阖目喘息。

  方才他眼前泛黑,眼眸内黑晕与血红交杂,心知身子已为强弩之末,也顾不上在意被人抓了。

  今日若进不了城,讨不到食和药,他与宋梨花莫说出关,只怕会双双死在剑州城外。

  半昏半迷之际,他隐闻流民在身边不远处哭骂。

  “这些黑心烂肺的剑州官,就想眼睁睁看我们饿死在蜀中。”

  “少说些话吧,趁还有力气,歇半日赶紧出关回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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